我的舅舅(一)
本帖最后由 雨音 于 2026-4-7 20:58 编辑说出来可能谁都不会信,第一次见自己的亲舅舅,竟然是在我二十岁左右。 外婆共生育了五个女儿一个儿子。我母亲排行第三,上有一位姐姐与一位哥哥,下有三位妹妹。母亲的姐姐随丈夫到了上海一家企业工作,抗战时按当时国民政府的要求随工厂一起搬迁到了云南,此后她只回过两次义乌,即便后来外婆逝世也因年龄及路途原因无法成行。舅舅是家中老二,早年出去当兵,抗战胜利后定居香港。 与姐姐哥哥一别就是几十年的我母亲,心里一直挂念着远离家乡的姐姐与哥哥。尤其是云南的姐姐73年回来探亲后,她对哥哥的思念更为迫切,总会自言自语说一些这辈子还能否再见到哥哥的话。平时看望外婆回来,一路上总会说些她与哥哥、姐姐小时候的事。说哥哥在家时最疼她,我与舅舅最像,也是高高瘦瘦的。每次提到舅舅之后总不忘再三叮咛千万别告诉别人。父亲与我舅舅既同年出生又同在一起念的高中,对舅舅情况也相对熟悉。或许父亲读书时追求进步,留下过加入过青年组织的记录,在后来各种运动中受到过不少冲击,甚至有过强制回村接受再教育再改造的经历。因此父亲平时也很少提及舅舅,加上外婆家的富农成份,舅舅又是参加的国民党部队并留在香港等等,这些足以让有心之人抓到把柄惹点麻烦了。只是偶尔接到舅舅来信时才会说上几句舅舅的事。如舅舅是跟隔壁村的国民党军官去当兵的,远征军抗战胜利后就脱离部队定居香港了。的确就是这样,我在初中时申请入团,填社会关系也不敢写上舅舅,怕政审时受舅舅的影响;我三姨娘的大儿子也曾说过,他恢复高考后考分很高,也因舅舅的关系差点刷下来。 七十年代中期政策宽松起来,舅舅能委托熟人通过其它途径转寄一些书信了。香港的来信非常特别,信封上印有显目的红波浪线,每次贴的邮票都是戴皇冠的女王。不识字的老妈收到舅舅来信,总会在隔壁邻居的羡慕与嫉妒里开心上好一阵子,细心收藏着等父亲周六回家,然后听父亲一字一句的念给她听。信里似乎都是一些报平安、问好的客套话,也不外乎让父母替他多照顾年迈的外婆。舅舅字写得很大,满满一张纸挤不了他那竖写的繁体字。每次的信纸上都会再在空白处添写上几行小字补充一下。后来舅舅也能寄一些破旧衣裤给我们。虽说是破的衣裤,其实是特意扯破点衣兜袋口的线,很可能破旧衣服寄回免税吧。老妈有严重的气管炎,得知消息的舅舅也能寄些痰咳净之类的药。后来,舅舅汇钱给外婆用,还能得到几张国家奖励的华侨券,这些券可到县城的“华侨商店”换一些特供商品如煤球等。 八十年代初,60多岁的舅舅终于可以回家乡看望外婆了,我也见到了传说中舅舅。那时的舅舅早被岁月染白了头发,身体臃肿步履蹒跚。因为外婆健在,舅舅几乎每年都会回来。等舅舅回来是父母最开心的,父亲总会提前种上糯谷做米酒,母亲也年年喂养几只公鸡等待招待舅舅。有各种基础病的舅舅,没家人约束下根本控制不住妹妹的美味招待。母亲也在舅舅一声声酒醇肉香的夸奖声里自我陶醉,一点也不觉得累。 在舅舅奔波与努力下,外婆家的老房子全部按政策返回,外婆也过上了幸福晚年。91岁外婆逝世后,舅舅也匆匆赶回按本地风俗尽孝。只是没了外婆牵挂的舅舅,后来回来的次数也渐渐少了。在香港回归后红火一段时间的香港游活动里,父亲随义乌旅游团到过香港,舅舅也亲自到旅馆接我父亲到他家里玩。 舅舅是85岁那年(2006年)去世的。相关舅舅患病、病危直至病逝的信息,都是从舅母家人那边传递的。父亲怕体弱多病的母亲伤心也一直瞒着她。或许母亲从父亲与我说悄悄话的表情里早就知道了,但从没向父亲证实。或许她宁可活在糊涂里也不想亲耳听到舅舅过世的消息,只是偶尔在我面前问过几句试探的话:舅舅那么久没消息了,可能已不在了。而我与父亲也总想法转移话题继续隐瞒。 2009年上半年,得知舅舅的大儿子与女儿回到了义乌,父母特意让我送他俩去见个面。想不到的是,与舅舅儿女见面时留下的那张珍贵照片,竟是父母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张合照。此后没几个月,我父亲就中风病倒了…… 随着父辈们渐渐凋零,父母与舅舅的故事也算告一段落了。只是有时总感觉对舅舅的了解太肤浅了,疑惑也越来越多。比如,作为富裕人家唯一儿子的舅舅,为什么会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岁月里投笔从戎?他到底有没有参加过抗日活动,为什么会去香港安家?当时外公外婆怎么会有那么强大的心脏去支持舅舅从军? 这些缠绕心头的谜,每当想起总会觉得非常懊悔。为什么舅舅回来过那么多次,或者父母在世时,就不会问一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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