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铓冷浸秋月——黄中辅的孤忠耿耿与节义风骨

印庸发表于 2026-8-5 09:55:33

<style type="text/css">html{font-size:375%}</style><link href="https://pics-app.cnyw.net/static/publish/css/style.css?v=20240712" rel="stylesheet" position="1" data-qf-origin="/static/publish/css/style.css?v=20240712"> <div class="preview_article ">  义乌稠城，绣湖之畔，有一条早已消失在城市化浪潮中的古老巷弄——驿墈巷。九百年前，一位叫黄琳的士人从浦阳迁居于此，从此，洞门黄氏一脉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繁衍，绵延近千载，“为诗书家最久”。洞门黄氏，远可溯至江夏郡的煌煌郡望。江夏黄氏，自战国春申君黄歇以降，绵延不绝，至东汉黄香以“天下无双，江夏黄童”名动京师，江夏遂成黄氏子孙的精神原乡。近则可追江西分宁双井黄氏——北宋文豪黄庭坚即出于此族，双井黄氏“十龙及第”的盛况，至今仍是中国科举史上的传奇。宋元之际的“儒林四杰”之一黄溍，主修宋、辽、金三史，门人宋濂更是明代开国文臣之首——这位黄溍，便是黄中辅的六世孙。从江夏到分宁，从分宁到浦江，从浦江到义乌，这条蜿蜒千里的迁徙之路，走的不仅是地理的位移，更是一次次精神血脉的接力与淬炼。黄中辅便诞生于这样的家族脉络之中。他生于宋大观四年（1110年），“幼承家学，尚气节，有胆识，才智过人”。他身上流淌着两股雄浑的血脉：一脉是黄氏“诗书传家”的文脉，一脉则是舅父宗泽“精忠报国”的武魂。宗泽的堂妹嫁入黄家，黄中辅的父亲黄琳正是宗泽的堂妹夫。两股血脉的交汇，注定了黄中辅的一生，将在文与武、儒与侠之间，走出一条孤忠耿耿、节义凛然的道路。孤忠源流黄中辅出生时，北宋王朝已风雨飘摇。宣和七年（1125年），金国发动对北宋的掠夺战争。朝廷急召宗泽赴抗金前线磁州任知州，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招募义军，抗击金兵”，以一己之力扼守北疆。次年，金兵攻陷汴京，掳去徽钦二帝及全部皇族，北宋灭亡。康王赵构在应天府即位，是为高宗，南宋开始。然而，靖康之耻的国仇家恨，并未在偏安一隅的南宋朝廷激发复仇的壮志。宗泽被任命为东京留守后，“招募义军协助防守，联络八字军等部队，任用岳飞为将，多次打败金兵”。当时全国上下对金同仇敌忾，正是北伐抗金、收复失地的大好时机。宗泽上疏请高宗回銮东京，“一连写了二十四道奏章”，却全被时在扬州的投降派大臣黄潜善、汪伯彦截留，两人“肆意攻击，百般阻挠，不让宋高宗回汴京主持抗金”。宗泽见奸臣当道，复国无望，忧愤成疾，临终三呼“过河”而逝。宗泽死后，汴京不保，金兵长驱直入，渡江南下。少年黄中辅亲历了这一切——他听到了舅父临终“过河”的悲号，看见了金兵的铁蹄践踏中原，感受到了一个王朝从巅峰到谷底的剧烈震颤。他“爱国心切，很想报效国家，苦于请缨无路”。一个“苦”字，写尽了一代爱国志士的共同命运。不是不想报国，是报国无门；不是没有热血，是热血无处抛洒。怒斥奸佞绍兴八年（1138年），秦桧二次拜相，力主和议。他遵照金主的吩咐，对高宗说：“南宋只要保住半壁江山，皇上就可以永远做皇帝。如果打败金邦，迎回二帝，你哥哥肯定要复辟，那时你的皇位怎么能够保得住！”赵构听了正中下怀，从此信任秦桧，走上了屈辱求和的道路。绍兴十一年（1141年），岳飞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杀害于风波亭。秦桧、赵构、张俊等清除了投降障碍，洋洋得意，大事鼓吹“太平中兴”，粉饰太平，在京都临安建造一座“太平楼”，歌舞升平。这一年，黄中辅三十一岁。他目睹了舅父宗泽忧愤而逝，目睹了岳飞冤死风波亭，目睹了秦桧之流在西湖边歌舞不休。那个春天，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怒火，怀着满腔愤怒，奔赴杭州，登上太平楼，提笔于楼内壁上题写一首《满庭芳》词”。全词已佚，仅存两句残句，却如惊雷劈空，响彻千古：“快磨三尺剑，欲斩佞臣头。”这十个字，是南宋爱国士人群体对秦桧政权的“道德判决书”，也是一个书生在奸佞当道的黑暗年代发出的最强音。“快磨”二字极富动感——磨剑的动作被赋予了急迫感，仿佛剑已出鞘，只待斩下；“三尺剑”是传统士人“以武报国”的经典意象；而“佞臣头”则精准指向秦桧——不说“奸臣”而说“佞臣”，一字之差，将批判从政治立场提升到了人格品质的高度：秦桧之罪，不仅在卖国，更在其“佞”。此词一出，“观者如云。爱国士民，无不称快，熟读默记，风靡京师”。秦桧、张俊得知后，“急忙下令关闭城门，搜捕黄中辅”。黄中辅早有准备，从太平楼出来便更换装束，随即出城返回义乌回家。然而义乌离杭州太近，捉拿黄中辅的告示很快贴满县城。黄中辅为了不使地方官为难，“带了妻子儿女一起住到乡下去”。秦桧、张俊、万俟卨的御史台都行文各州县查找黄中辅下落。“在各地历年科考花名册上，查到黄中辅是义乌人，枢密使张俊急派大队京兵到义乌捉拿。由于黄中辅去向不明，加之在义乌别无亲戚，县人也有意隐藏，京兵在义乌闹了一阵之后，一无所获，只得回京复命。”“县人也有意隐藏”——这七个字背后，是义乌百姓对一个爱国志士的集体保护。秦桧的权势可以笼罩江南，却无法收买人心。黄中辅的“欲斩佞臣头”一句，之所以“风靡京师”，正是因为它道出了千万人心中的愤恨与期待。孤忠耿耿通缉令撤销后，黄中辅应知县晏节之请出任县学教谕，“一连教了二十年书，培养出大批人材”。然而，他的内心并非平静无波。南宋的困顿，秦桧的专权，以及那柄始终未能出鞘的“三尺剑”，始终是他心头抹不去的隐痛。秦桧死后，朝廷虽平反冤狱，但偏安一隅的国策并未改变。辛弃疾后来在《美芹十论》中痛陈“南渡以来，朝廷每以和战守之说尝试”，而黄中辅的悲慨，更是早已凝结成一段冷彻心骨的词句。《念奴娇·炎精中否》全词如下：炎精中否？叹人材委靡，都无英物。胡马长驱三犯阙，谁作长城坚壁？万国奔腾，两宫幽陷，此恨何时雪？草庐三顾，岂无高卧贤杰？天意眷我中兴，吾皇神武，踵曾孙周发。河海封疆俱效顺，狂虏何劳灰灭？翠羽南巡，叩阍无路，徒有冲冠发。孤忠耿耿，剑铓冷浸秋月。“炎精”，太阳之名号，于此代指宋之国运。“中否”——国运是否还能延续？此一问，如惊雷裂空，将南宋的命运推上了审判台。“叹人材委靡，都无英物”——不是没有敌人，是没有英雄，是英雄被排挤、被诬陷、被杀害。“胡马长驱三犯阙”——金兵三次南下，直捣京城。“谁作长城坚壁？”——这一问，既是质问朝廷，也是悲叹舅父宗泽之死，宗泽正是那面倒塌的“长城”。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评此词“语虽粗豪，亦气概可喜”。这“气概”二字，正是黄中辅终身持守的精神标高。全词以“剑铓冷浸秋月”作结，那柄剑，与他早年“快磨三尺剑，欲斩佞臣头”的剑，是同一柄。磨剑时，他年轻气盛，以为一剑在手，便可斩尽奸佞；而今，三十余年过去，剑已磨得雪亮，却因报国无门，只能冷浸于秋月之下。一个“冷”字，写尽了报国无门的彻骨寒意。忠孝之风隆兴二年（1164年），黄中辅五十四岁。这一年，应知县晏节之请，他撰写了《义乌县学忠孝祠记》。这篇记文，是黄中辅一生思想的集大成，也是他留给后世的精神遗嘱。文章开篇，黄中辅建构了义乌的“忠孝谱系”：“孝行卓异如颜氏子，忠义激切如宗忠简，非惟朝野一时钦重，虽禽鱼蛮貊亦识姓氏。颜方髫稚，事亲孝。亲丧，负土成陇，感乌衔土，口吻皆伤。视晋许孜悲号墓侧，而鸟兽翔舞，过之矣。宗当靖康初，塞尘扰华，首奋孤忠，捍御河朔，敌人畏遁。视唐张巡死守睢阳，障蔽江淮，过之矣。二公世之相后千馀岁，琅琅相映，若宫商然。”黄中辅将颜乌与宗泽并置，称他们“琅琅相映，若宫商然”——一孝一忠，如宫商二音，和谐共鸣。黄中辅为何如此推崇颜乌与宗泽？因为在他看来，这二人正是义乌“忠孝”精神的源头与巅峰。文章最深邃的部分，是黄中辅对“忠孝”本体的哲学剖析：“人之性，忠孝均有也。孩提知爱亲，畎亩知不忘其君。往往妻子具，孝衰于亲；爵禄盈，忠衰于君，非忠孝之过也。譬诸金木，金性包水，木性藏火，鍊金则水出，钻木则火生，均禀是性，在乎扩而充之耳。”他将忠孝视为人天性中本自具足的潜能——“扩而充之”四字，正是孟子“扩充四端”之学的直接运用。忠孝之所以衰减，并非天性本身的问题，而是被世俗的欲望所遮蔽。妻子儿女、爵禄富贵，这些“外物”一旦盈满，便容易侵蚀人的本心。真正的节义之士，能于欲望的侵蚀中守住本心，将天生禀赋的忠孝之性，“扩而充之”。文章结尾，黄中辅写下了最深远的期许：“他时忠孝之风接颜踵宗。”“接颜踵宗”——接续颜乌的孝行、追随宗泽的忠义。他希望义乌的后世士人，都能成为颜乌和宗泽那样的人。黄中辅深知，在一个“妻子具，孝衰于亲；爵禄盈，忠衰于君”的时代，忠孝是多么稀缺而珍贵的品质。而他的忠义，既有宗泽式的血性，更有黄氏家族“诗书传家、节义立身”的文化根基。精神之脉黄中辅去世半个多世纪后，义乌洞门黄氏诞生了一位更杰出的后裔——黄溍。黄溍生于元至元十四年（1277年），幼承家学，博览群书，延祐二年（1315年）登进士第，历官州县二十余载，“挺立朝廷，光明磊落，一身正气”。他“挺立朝廷”的形象，与先祖黄中辅“孤忠耿耿”的身影，如出一辙。他与虞集、揭傒斯、柳贯并称“儒林四杰”，主修宋、辽、金三史，门人宋濂、王祎、金涓、傅藻等皆成大器。黄溍对先祖黄中辅的敬仰之情，散见于他的诗文中。黄氏宗谱记载，黄中辅是黄溍的六世祖。一条清晰的家族精神链条由此呈现：宗泽的忠义——黄中辅的节义——黄溍的儒者正气——宋濂的文臣风骨。每一代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守护着相同的价值：忠义、节义、刚正、不屈。宗泽临终“过河”的呼喊，黄中辅“欲斩佞臣头”的怒喝，黄溍修史秉笔直书的孤勇，宋濂开国定制的文臣风骨——义乌“六义”中的“忠义”与“节义”，在这几位先贤的精神接力中，被赋予了最具体的生命形态。而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的，正是那根从未断裂的精神之脉。剑铓凛冽后人为了纪念黄中辅，在义乌县城金山岭顶（今朝阳门街）建了一座专祠。到了清雍正年间（1723—1735），又于朝阳门外驿墈下的“浙东望族祠”（今称黄大宗祠）左侧，再建了一座“二贤祠”，合祀黄中辅与黄溍两位先贤。1942年，日军侵踞义乌，“二贤祠”被焚毁。祠宇可以焚毁，精神却不可磨灭。黄中辅传世的作品虽然不多，但每一篇都如剑、如月、如钟——能杀敌，能照夜，能醒世。他的《念奴娇》，让后世听见了一个爱国志士报国无门的悲慨；他的“快磨三尺剑，欲斩佞臣头”，让后世看见了一个文人在奸佞当道的时代发出的最强音；他的《忠孝祠记》，让后世读懂了一个儒者对“忠孝”本体的哲学思辨与殷切寄望。从“快磨三尺剑，欲斩佞臣头”的霹雳怒喝，到“孤忠耿耿，剑铓冷浸秋月”的深沉悲慨，再到“忠孝之风，接颜踵宗”的殷切寄望——黄中辅的三篇诗文，构成了南宋初年爱国士人精神世界的完整光谱。“孤忠耿耿，剑铓冷浸秋月。”黄中辅的剑，终其一生未能出鞘杀敌。但他用另一种方式，将剑磨得更锋利——以笔为剑，将孤忠与节义刻进文字、刻进宗谱、刻进义乌的山水之间。千年之后，当我们重读《念奴娇》，依然能听见那剑铓在秋月下寒光凛凛的回响。这，便是“节义”作为一种文化基因的永生。剑铓虽冷，其光不灭；秋月虽寒，其辉永存。  附黄中辅三篇诗文一、《满庭芳·题太平楼》快磨三尺剑，欲斩佞臣头。据《全宋词》收录，黄中辅《满庭芳》原词已佚，仅存此二句。近代学者据《洞门黄氏宗谱》等文献考索，认为此词全阕尚有存世可能。 二、《念奴娇·炎精中否》炎精中否？叹人材委靡，都无英物。胡马长驱三犯阙，谁作长城坚壁？万国奔腾，两宫幽陷，此恨何时雪？草庐三顾，岂无高卧贤杰？天意眷我中兴，吾皇神武，踵曾孙周发。河海封疆俱效顺，狂虏何劳灰灭？翠羽南巡，叩阍无路，徒有冲冠发。孤忠耿耿，剑铓冷浸秋月。 <ul><li>《义乌县学忠孝祠记》（又名《忠孝堂记》）</li></ul>隆兴天子龙飞，传国玺，履宝祚，德音一霈，宇宙焕新。诏诸郡县访孝子忠臣，务加旌表，以厚人伦，严祀典。猗欤休哉，可谓急治要矣。令尹承流宣化，而环境之内，有孝于亲，忠于君，足以法天下、轨后世者，固当尊荣显襮，仰称圣意焉。义乌，汉乌伤县也。唐武德七年，废绸入婺，始改今名。山川郁苍，人物风流。孝行卓异如颜氏子，忠义激切如宗忠简，非惟朝野一时钦重，虽禽鱼蛮貊亦识姓氏。颜方髫稚，事亲孝。亲丧，负土成陇，感乌衔土，口吻皆伤。视晋许孜悲号墓侧，而鸟兽翔舞，过之矣。宗当靖康初，塞尘扰华，首奋孤忠，捍御河朔，敌人畏遁。视唐张巡死守睢阳，障蔽江淮，过之矣。二公世之相后千馀岁，琅琅相映，若宫商然。自尔，居家孝，卫上忠，代不乏人，盖有倡于前也。绍兴壬午，临川晏君来摄是邦。勤俭廉敏，革去前弊，不淹月，报政，郡太守、部使者列荐于朝。越明年，辟正。又明年春，视县庠榛芜，类诗人《子衿》之刺，慨然叹曰：「吾领师帅，不此务，失职矣」。即日出令，鸠工度材，一月而栽，再月而毕。易圮以坚，增庳以崇，赭垩辉映。因戒诸生：「昔司业阳城尝谓，凡学者，所以学为忠与孝也。今之学，庸可不知古人意？要当磨砻淬砺，尽为臣子之道。此邦固英俊渊薮，屹然为中流砥柱者，颜、宗而已。勉旃，无负所学」！因谋立祠于西庑之偏，揭以「忠孝」，使昕夕瞻敬。睹颜之恭爱思慕，若视畚锸于亲茔之侧；视宗之严毅奋发，若婴敌锋于孤墉之中。平日晚进服膺乡老先生训告，固已想闻风采；兹又睹其仪矩，相与依乡，油然之心生矣。或谓中辅：「今将刻公之事于金石，俾子孙无忘，非子谁宜为」？中辅再拜谢曰：「劳苦，幸辱教诲，不敢以不文辞」。人之性，忠孝均有也。孩提知爱亲，畎亩知不忘其君。往往妻子具，孝衰于亲；爵禄盈，忠衰于君，非忠孝之过也。譬诸金木，金性包水，木性藏火，鍊金则水出，钻木则火生，均禀是性，在乎扩而充之耳。今取忠孝最显者列教化宫，公之待诸生勤且至矣，当勉承奖劝意也。十室犹有忠信，况百里乎？他时忠孝之风接颜踵宗，则公之遗德滋多，讵可忘所自云。隆兴二年十一月一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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