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西的涟漪满载莲塘的星光 ——朱质的精神突围与生命安顿
<!----><style type="text/css">html{font-size:375%}</style><link href="https://pics-app.cnyw.net/static/publish/css/style.css?v=20240712" rel="stylesheet" position="1" data-qf-origin="/static/publish/css/style.css?v=20240712"><!-- 付费贴--> <div class="preview_article "> <!----> <p>赤岸溪西，水波澹澹，一条清溪如青罗带，蜿蜒绕过白墙黛瓦的人家。远山含翠，近水浮光，这片被婺州“小邹鲁”文脉浸润的土地，八百年前曾有一个负笈的身影——他从这里踏上通往婺州的山路，不曾预见自己将刻入南宋科举的荣耀榜，更不曾预见，八百年后他归隐的莲塘，会成为这座城市精神天际线上的一缕清辉。</p><p>他叫朱质，字仲文。在他身后，是两代帝王的目光，一个时代的叹息，以及一条从溪西走向莲塘、从乡野走向庙堂、从仕途的跌宕走向生命的安顿的漫长道路。</p><p><strong>学脉根基</strong></p><p>南宋乾道、淳熙年间，婺州（金华）已成为天下学术的重镇。吕祖谦的丽泽书院里，“四方英俊，岁常数百千人”；唐仲友讲学之处，“学者云集至四百余”；陈亮则以永康学派之帜，倡言“实事实功”，与主流理学分庭抗礼。三股学术洪流在这片“小邹鲁”之地上交汇激荡，形成了一种“兼收并取、经世致用”的独特精神气质。</p><p>禀赋清毅的朱质，正是在这样的烟雨中长大的。他“初学于吕祖谦弟子叶邽，而卒业于唐仲友”。叶邽是吕祖谦的亲传弟子，在《宋元学案·丽泽诸儒学案》中位列吕门八十九人之一。他虽仕途不显，却担当了学术传承的关键角色——将其从吕祖谦所得传授给后来的朱熹高足徐侨。朱质少年时从叶邽问学，承接的正是吕祖谦一脉“根柢经史、经世致用”的学统。</p><p>此后他“转学唐仲友”，浸染经制之学——唐仲友因被朱熹弹劾后奉祠归乡，“遂不出”，只在乡讲学为事，“从游尝数百人”。从吕学的“明理躬行”到唐学的“经世立治”，两种血脉在他身上完成了交汇。同僚虞俦日后在《朱质武博士制》中赞他：“学问淹该，文辞赡蔚。”这八个字，正是婺学滋养的成果：根柢深厚，文采丰茂，不空谈心性，不炫奇斗巧，而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实学”的路上。</p><p>庆元六年（1200年），朱质为《方言》刻本作跋，写下了他早年的学术宣言：“世之学者忽近而慕远，舍实而徇名，高谈性命，过自贤圣，视训诂诸书往往束之高阁。”他批评当时学风浮华，主张“博学详说，将以反约”——这种务实的学术态度，正是他一生立身的根基。</p><p>而赤岸镇溪西村，便是这一切的起点。据《朱氏大宗谱》记载，朱质高中榜眼进入仕途、官封吏部侍郎时，朱氏宗祠得以扩大重建，“辉煌一时，远近闻名”。这座宗祠，见证了那个少年从溪西走向天下的第一步。</p><p><strong>荣耀时刻</strong></p><p>绍熙四年（1193年），朱质与陈亮同榜进士。殿试时，朱质以《春秋》大义作答，核心只有两个字——“复仇”。北方沦陷、金人侵凌，这是南宋士人心中最深的隐痛。朱质没有绕开它，而是将“复仇”作为《春秋》大义的根本要旨。退居重华宫的宋孝宗闻听朝中又出了个博学多才的能人，“大喜”。放榜之日，陈亮为状元，朱质为榜眼。</p><p>三十岁登榜眼，这份荣耀在义乌科举史上千年不遇——千年间，义乌共出进士二百零三位，状元仅王龙泽一人，榜眼仅朱质一人。</p><p>及第后，朱质的第一个官职是武学博士。宋代武学是国子监下属的中央官学，武学博士相当于军事学院的教授，负责讲授兵书战策，指导弓马骑射与阵法演练。一位以《春秋》大义夺得榜眼的文臣出任此职，看似跨界，实则契合宋代“文武并用”的治国理念。虞俦在制文中说得很透彻：“尔学问淹该，文辞赡蔚。发策决科，屈居第二……宏博之任，宜以序进。”</p><p>在武学博士任上，朱质以儒术贯通兵法，将经史之学与韬略之谋融为一体。他从《孙子》《吴子》中提取“慎战”“全胜”之道，与《春秋》大义相印证；从历代战例中梳理成败得失，以经制之学的考据功夫铺陈古今战策。士兵们听到的不再是枯燥的操练口令，而是一个儒者站在讲坛上，将“义”与“勇”熔铸进每一堂课的从容与深刻。</p><p><strong>朝堂之上</strong></p><p>此后十余年间，朱质在馆阁与吏部之间辗转任职。他历任秘书省校书郎、正字、著作佐郎、著作郎，兼侍左郎官——一面校勘典籍，一面参与官吏考课选授。</p><p>秘书省是南宋国家藏书与修史的核心机构，校书郎、正字负责整理图书、校勘典籍，看似清闲，实则责任重大。朱质在校勘《宋会要》等文献时，发现诸多错讹，逐一订正，使朝廷修史有了可靠的文本依据。他在《方言》跋文中对“高谈性命、舍实徇名”的批评，正反映了他在馆职期间对学术风气的深刻反思——一个不肯在文字上苟且的人，日后在朝堂上也不会在道义上让步。</p><p>著作郎掌管编纂国史、实录，是朝廷史官体系中的核心职位。朱质在此期间，参与修撰了《宁宗实录》的部分内容，秉笔直书，不隐讳、不曲笔，为后世留下了那个时代最为真实的侧影。</p><p>而侍左郎官隶属吏部，掌文官选授之政。南宋中后期选官制度日趋复杂，资序、举主、考课环环相扣，极易滋生弊端。朱质在任上“严考课、杜请托”，对每一份履历逐一核查，对每一份举状详加甄别。据载他任内曾驳回不当举荐十余起，使吏部选授为之一清。他深知，选官公正与否，关乎国家元气——选一个庸官，害一方百姓；用一个廉吏，兴一地教化。</p><p>开禧元年（1205年），朱质升任右正言，次年转左司谏兼侍讲。这是他仕途中最接近权力中枢的时期，也是他生命中最耀眼的篇章。</p><p>这一年，金使入朝，“入见倨慢”，态度傲慢，目无天子。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朱质却站了出来。他愤然上书宁宗，力主斩杀金使以正国威。金使闻讯大惊，“慌忙改换成一副谦恭的态度”，收敛了嚣张气焰。这一刻，朝堂上的朱质，以刚直之姿，为偏安一隅的南宋争回了一口气。</p><p><strong>议和之辩</strong></p><p>开禧二年（1206年），韩侂胄发动北伐，朱质时为右正言，“奏疏论边事甚悉”，对前线部署、后方保障皆有详尽建言。他既支持收复失地的决心，又对仓促用兵的隐患保持清醒。他主张练兵积粟、稳固江淮，待时机成熟再行北伐，而非以孤注一掷的方式赌上国运。然而，他的声音在群情激昂的主战声浪中被淹没了。</p><p>北伐兵败如山倒，朝局逆转。韩侂胄意欲与金国议和，朱质却坚决反对，认为“和不可恃”。——金人曾多次背盟，每一次“和议”都是为下一次南侵争取时间。</p><p>这四个字，让他同时触怒了两股力量：韩侂胄要议和，他反对；主和派史弥远等人早已视他为眼中钉。一个既不追随主战派冒进、又不容忍主和派苟安的官员，在庙堂之上几乎走到了绝境。韩侂胄大怒，“即日移太常少卿兼权吏部侍郎”——从谏官调往管礼乐的闲职，明升暗降。</p><p>南宋一朝，谏官以言事为职，太常卿以礼乐为务。从“言事”到“管礼”，虽然品级升了，却从此失去了在朝堂上发声的位置。这是士人仕途中最隐蔽也最痛苦的打击——不是罢官，而是让你闭嘴。</p><p>嘉定元年（1208年），宋金订立“嘉定和议”，朱质被罢官归乡。他的仕途，就此终结。</p><p>宋宁宗赵扩在他退隐后亲赐《赠朱质》诗：</p><p><strong>“袖手长才世路轻，爱闲那有鬻荣名。</strong></p><p><strong>挂冠便欲辞丹阙，策杖还归老故城。</strong></p><p><strong>适喜不求三仕喜，传家惟有十分清。</strong></p><p><strong>林间佳处真恬退，好向廉泉自濯缨。”</strong></p><p>“挂冠便欲辞丹阙”典出东汉逢萌“挂冠东都门外”之典，形容决绝归隐之意。“传家惟有十分清”——宁宗以“清”字为他的一生定调：清正的学问、清白的仕途、清高的气节。</p><p>宋理宗赵昀后来御笔赞他：“貌古德丰，事上抚下以仁忠，媲美伊周之风。”——以伊尹、周公相比，评价极高。然而伊尹、周公遇明主，朱质所遇却是偏安求和的时代——这恰恰是士人最大的悲哀：圣贤之才，生于无奈之时。</p><p><strong>生命安顿</strong></p><p>罢官后的朱质，从赤岸溪西村迁居北苑莲塘村。据民国《义乌县志稿》记载：“莲塘朱，野塘老人裔孙、宋绍熙间榜眼朱质，由赤岸之溪西迁。”</p><p>莲塘村“枕山环水，湖塘众多，荷塘星罗棋布”。据清康熙十六年《莲塘故址记》记载：“乌邑之北，陆行五里许，有屋渠然，临于到左，芳塘绕户，中植瑞莲，开时郁郁芬芬，香闻数百步，因名其地曰‘莲塘’。”每逢盛夏，“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十里荷香环绕，宛如仙境。</p><p>当地流传着一个故事：朱质在朝为官时，其弟朱赞闲来无事，带着子侄游览绣湖、莲塘一带，被“十里荷香”的美景所陶醉。后来朱家后人择地迁居于此，朱质告老还乡后也在这里定居，形成了村落。故事虽属传说，但朱质由溪西迁居莲塘的史实确凿无疑。从溪西到莲塘，不过五、六十里之遥，却是一个士人从“出仕”到“归隐”的完整生命轨迹。</p><p>朱质在莲塘村精研《周易》，著《易说举要》，又有《奏议诗文杂稿》。古人评其学术：“陈氏易传发微”（陈氏指陈德一，字长明，福建连江人，南宋易学大家）——在易学上有独到发微之功。自朱质罢官后，“杜门谢客，以文史自娱”，潜心著述，以读书著述终老于家。</p><p>宝庆元年（1225年），理宗召他复出，授道州知州。但他已无意仕途，“未及上而致仕”，朝廷仅以朝散大夫虚衔相赠。他在莲塘的竹影荷香中，安然老去。</p><p>明末诗人黎彭祖一首《哭朱质》，写尽了他的晚景：</p><p><strong>“可怜年少艺多门，死后谁为酹酒尊。</strong></p><p><strong>笥有六书传父业，家徒四壁受人恩。</strong></p><p><strong>萧萧白发牵孤梦，处处丹铅积泪痕。</strong></p><p><strong>唯见西窗旧时日，一帘竹影自黄昏。”</strong></p><p>“可怜年少艺多门”——少年时满腹经纶、文武兼修；“笥有六书传父业”——留下著述传于后人；“家徒四壁受人恩”——清廉自守，不蓄私财。最后一句“一帘竹影自黄昏”，是朱质生命的暮色，也是那个时代正直士人的共同黄昏。这是一首哀而不伤的“凄迷”挽歌，通过“笥有六书传父业”（留下著作）与“家徒四壁受人恩”（一生清贫）的强烈对比，深刻描绘了一位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的读书人形象。而“一帘竹影自黄昏”则以清冷、朦胧的景象作结，将无尽的哀思寄托于永恒的寂静黄昏，全诗也正因此归于一种清冷孤寂的氛围之中。</p><p><strong>莲塘星光</strong></p><p>八百年后，朱质当年退隐的莲塘，已化作一座以“莲”为魂、以“廉”为骨的公园。</p><p>2015年7月，占地20.9万平方米的莲塘公园建成开放。公园利用原有的莲塘水系，在荷塘与柳岸之间，巧妙地植入了义乌的清廉记忆。“莲”与“廉”谐音，公园将“莲”元素融入每一处景观：莲影花廊、藕香堤、莲池广场——移步换景之间，观莲如观心，赏荷如品廉。</p><p>2016年，莲塘公园内建起廉政文化园，图文并茂地展示义乌历史上杰出清廉官员的事迹。义乌“古代十大廉吏”的牌前，常有人驻足沉思。他们分别是：宗泽、徐侨、虞复、黄溍、龚一清、金世俊、吴百朋、朱之锡、陈熙晋、朱一新。</p><p>宗泽，“清水一杯”饯行的千古美谈，为官恤黎民，垂死尚三呼“过河”；黄溍，元代“儒林四杰”之一，以“如冰壶玉尺，纤尘不染”著称，在京师二十余年“足不登巨公势家之门”；金世俊，被崇祯帝列为“天下三清官”之首，居家二十余年，未造新屋；龚一清，“刚正无私，人如其名”，秉公执法，从不仗势欺人；朱之锡，治河名臣，卒于任上，“家无余财”，被奉为“河神”；朱一新，“独行不惧，气节凛然”，遇事敢言，《清史稿》赞其“言论侃侃，不避贵戚”。</p><p>这些名字，与八百年前朱质在朝堂立下的“刚”与“清”，在荷香与湖光中完成了跨越时空的对话。公园虽不独为朱质而建，却因莲塘这片土地与朱质的渊源，而拥有了更深厚的文化根脉——“清”与“刚”的风骨，在这片荷香四溢的土地上，从未中断。</p><p>如今，莲塘公园已成为义乌廉政教育的重要阵地。各级党组织在此开展主题党日活动，在莲影花廊前学习廉政诗文，在清风廊里体悟警世格言。一届又一届的年轻党员干部，在荷香中感受“出淤泥而不染”的精神品格，在清风中体认“为政不在多言，须息息从省身克己而出”的为官之道。</p><p>宋宁宗《赠朱质》诗中那句“传家惟有十分清”，不仅为朱质的一生定调，也悄然照亮了莲塘公园“以莲育廉”的精神底色。当人们漫步于莲影花廊、驻足于“义乌古代十大廉吏”牌前，仿佛能看见八百年前那个在溪西书斋中苦读的少年，看见那个在临安朝堂上凛然说出“和不可恃”的身影，看见那个在莲塘荷香中安心著书的老者。</p><p><strong>一帘竹影自黄昏</strong></p><p>从溪西到莲塘，从庙堂到乡野，从“榜眼及第”的荣耀到“传家惟有十分清”的淡泊——朱质的一生，是一条从“出发”到“归来”的完整弧线。他不阿附权贵，不随波逐流，不在“主战”与“主和”之间骑墙观望——他以“刚”立身，以“清”传家，在一个无法选择的时代里，做出了自己的选择。</p><p>八百年后，义乌莲塘公园荷香依旧。清芬漫过石砌的塘岸，漫过石板路蜿蜒的缝隙，仿佛那个不肯随波逐流的身影，以另一种方式，还在人间行走。朱质虽未列入义乌“古代十大廉吏”的名单，但其一生“以‘清’传家，以‘刚’立命”的精神底色，与莲塘公园“以莲育廉”的主题具有深刻的内在共鸣。那抹从溪西的涟漪中升起、最终化为莲塘星光的清辉，不仅照亮了朱质自己的生命安顿之路，也照亮了这座城市绵延千年的精神传承。</p> <!----></div> 1205/1206，朱质都解甲归田了，朱熹是朱质举荐上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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