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川干城，冠绝一代 ——武节侯刘仕龙的文心剑气与精神疆域

印庸发表于 2026-8-11 09:17:46

<style type="text/css">html{font-size:375%}</style><link href="https://pics-app.cnyw.net/static/publish/css/style.css?v=20240712" rel="stylesheet" position="1" data-qf-origin="/static/publish/css/style.css?v=20240712"> <div class="preview_article ">  义乌绣湖之名源于明万历《义乌县志》记载：“县治西有湖，广数顷，群峰环列，云霞掩映，烂然若绣，湖因以名”。其实，唐代以前称绣湖为华川，唐代时又名绣川，宋代以后才正式称为绣湖。因此，绣湖又名华川、绣川，是义乌最古老的文化印记之一。南宋时，绣湖水自绣川门出城，蜿蜒南下，汇入义乌江。八百年前，青年刘仕龙从水光潋滟中出发，踏遍大江南北，走过鄂州的江岸、郢州的城楼、襄阳的烽火、雷阳的涛声，在每一处关隘与战场之间，把绣川之水浸润的文人风骨，淬炼成抵御外侮的干城之器。冯梦得在《武节侯刘仕龙墓志铭》中为他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侯殁后六年，其孤将奉轊窆于其邑明义乡来峰童仙之原，介同郡王公庭来请铭。”这篇墓志铭，是打开刘仕龙精神世界的一把钥匙，也是南宋义乌士人刚正风骨的一座精神丰碑。绣川门下宋光宗绍熙七年（1196年），刘仕龙出生于婺州义乌绣川南门（今义乌南门街、绣湖一带）的刘氏世家。刘仕龙的家族累代书香，曾祖刘高为隐逸君子，祖刘绥任文林郎、计置两浙造船场官，父刘祖尹累赠朝议大夫。这是一个典型的士大夫家庭，世代以读书立身，以清正传家，胸中有丘壑，笔下成风骨。少年时，刘仕龙“从戴、吕诸老游，有时称”——师从婺州当地的儒学名宿，在吕祖谦、唐仲友所开创的婺学传统中浸润成长。冯梦得在墓志铭中说他“生有特操”——生来便有与众不同的节操与志趣。“特操”二字，正是他一生立身的根基。十六岁那年，他读到《孟子》“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掩卷良久。同窗问他何故，他说：“读书人若只在纸面上谈忠义，不如不读。”这句话里有一种惊人的清醒——他早已懂得，真正的忠义不是在经卷中寻找慰藉，而是在战场上用生命书写。这份早慧的清醒，预示了他一生的选择。绍定二年（1229年），刘仕龙被选为太学生员。十二年后，淳祐元年（1241年），他考中进士，正式踏上仕途。他没有选择文官清途，而是投笔从戎，奔赴鄂州前线。一个从绣川水边出发的读书人，从此将自己的生命与国家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郢州砺剑南宋嘉熙二年（1238年），名将孟珙被任命为荆湖制置使，负责收复被蒙古军占领的荆襄地区。孟珙审时度势，认为要收复襄阳，必先固守郢州（今湖北钟祥），以打通粮草通道。刘仕龙正是在此关键时刻受命驻守郢州，任京西路副兵马都监。他抵达郢州时，城池残破，人心惶惶。城墙上布满箭痕，城外荒草萋萋，蒙古骑兵的威胁如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冯梦得在墓志铭中记载了他此时的作为：“其在郢也，时云复襄，侯实在，行先士卒，披莽锄荒，卒城襄阳。”二十余字，字字千钧。“行先士卒”——他不是坐镇后方的将军，而是与士兵一起披荆斩棘的人。“披莽锄荒”——在刀光剑影的缝隙里，他带着士兵割草开荒、修筑城防，用锄头为军队筑起了一条看不见的生命线。刘仕龙的治军之道与众不同。他深知，一座城不只是靠刀剑守住的，更是靠每一寸城墙、每一粒军粮、每一颗人心垒起来的。白天，他与士兵一同搬运砖石，修筑城墙；夜晚，他独自巡营，查访军情。士兵们看到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文官，而是一个与他们同甘共苦的将领。孟珙收复襄阳之战中，刘仕龙率领郢州守军策应主力，在汉水两岸与蒙古军展开拉锯。在一次渡河追击中，他亲率三百精锐突袭蒙古军粮道，焚毁敌军粮草辎重，迫使围攻襄阳的蒙古军分兵回援。随后的攻城战中，刘仕龙部率先攻上城头，拔除敌旗，为大军打开缺口。他的身先士卒与运筹帷幄，成为郢州—襄阳战役中一个重要的战术支点。郢州一战，刘仕龙以文臣之身行武将之事，以实干之姿立不世之功。运筹帷幄是他的谋，率先登城是他的胆——文心与剑气本是一体，攻城拔旗处，他既是指挥者，也是冲锋者。其所以不可及，不在斩将夺旗之猛，而在每临战阵，文武二事竟能同时出自一身。淳祐四年（1244年），孟珙在荆襄地区大规模兴置屯田，为长期抗战做准备。刘仕龙积极响应，亲自带队开荒种粮，在烽火连天的间隙里，用锄头和汗水为军队打造出一条源源不断的补给线。后来太傅魏公巡视襄阳，发现“守卫襄阳很有成绩”，向朝廷大力推荐刘仕龙。经中书省召试合格后，他被任命为阁门舍人（皇帝的“大内总管”或“仪仗队长”），这个职位是当时武将体系中的“清要”之选，供职期满两年，就有机会出任边郡统兵官或监司。因此，刘仕龙被授予此职，意味着他作为文武双全的人才，正式进入了中央的视野，被视为重点培养对象。转战岭海在京任职期间，刘仕龙与权臣史嵩之政见不合。史嵩之是主和派的代表人物，而刘仕龙力主抗战、刚正不阿。两人在“战与和”的根本路线上存在不可调和的分歧。刘仕龙深知在朝中无法施展抱负，遂主动请求外放，重回抗元前线——这便有了后来的复州知州、宾州知州、廉州知州等经历。宝祐五年（1257年），蒙古军从云南攻入广西。刘仕龙敏锐地向朝廷预警：“敌狡谋，他日必用出牂牁故智（指蒙古军队效仿西汉时期，从西南古牂牁郡迂回包抄、侧击南宋的故技）。”他准确判断出蒙军会利用西南的地形弱点，从南宋防线的“软腹部”突袭。然而，当时的权相贾似道对这极具战略眼光的预警“弗是也”，丝毫不予理会。预言成真后，宋军惊慌失措，唯独刘仕龙在宾州“缮关隘，饬斗器”，整顿军备，且战且守，保全了宾州和廉州两郡。这期间，他“数条上边事”——多次上书陈述边防策略。那些金玉良言，落入贾似道手中后均石沉大海。朝廷甚至以“主管台州崇道观”的闲职将他罢去。他正是在此时写下了那首《古风》，以“丈夫苟得时，粪土成拱璧”自勉。诗中透出的不是失落，而是一种超越得失的沉静与力量。从朝堂的倾轧中抽身，他并没有在闲适中消磨时光，而是怀揣“粪土成拱璧”的信念，等待着属于他的战场。雷阳陨落景定初年，刘仕龙被重新起用，出任雷州知州兼理军务。雷州半岛伸入南海，是南宋版图的最南端，也是抵御元军南侵的最后屏障。刘仕龙到任时，已是抱病之身。因丧子之痛积郁成疾，僚属劝他“省事”（少操劳），他愀然答道：“官有一日之闲，民受无穷之苦。”——我若贪图一日清闲，百姓便要承受无尽的苦难。于是力疾视事如平时，不肯因一己之病而懈怠一方之民。“官有一日之闲，民受无穷之苦”这十二个字，是刘仕龙一生信念的最高凝练。它是一个士大夫对“干城其民”最朴素的践行——不在高堂之上空谈仁义，而在百姓面前躬身力行。元军南侵岭海，兵锋直指雷州。刘仕龙“统领诸将出御”，亲临前线指挥。在激烈的战斗中，他身中流矢，壮烈殉国，时年六十八岁。死讯传开，“军民皆相与哭曰：‘天胡夺我侯之速也’！”——上天为何这么快就夺走了我们的侯爷！短短十字，是雷州百姓最朴素的挽歌。朝廷追封他为“武节侯”。“武”是褒其战功，“节”是彰其气节——一个“节”字，将他一生刚正不阿的品格与最后战死沙场的悲壮，统摄于同一个命途之中。冯梦得在墓志铭中写道：“孰儒知兵，允武也侯。”谁说儒者不懂兵法？他以武功获得了武节侯的封号。文心剑气刘仕龙传世的《青岩杂稿》二十四卷虽已散佚，但从残存的文字中，仍能窥见他的文采与胸襟。这部“藏于家”的文集，是他作为一位南宋儒将用一生心血写就的精神遗产。五言古诗《知廉州条上边事落职主管台州崇道观赋感》（又称：《古风》），写于被贬台州期间。诗题中的“赋感”二字，点明这是一次借诗抒怀：人生百年中，穷通无定迹。譬如风前花，荣谢亦顷刻。当时牧牛竖，尊贵谁与敌。憔悴种瓜翁，乃是封侯客。丈夫苟得时，粪土成拱璧。一朝恩宠衰，黄金失颜色。古今谅皆然，我今何叹息。“人生百年中，穷通无定迹”——开篇以“风前花”为喻，道尽人生无常。这既是对宦海浮沉的释然，也是阅尽沧桑后的顿悟。“当时牧牛竖，尊贵谁与敌”——“牧牛竖”暗指卫青（曾为牧童，后为大将军）。“憔悴种瓜翁，乃是封侯客”——指向秦末东陵侯召平，秦亡后在长安城东种瓜为生。昔日牧童可成尊贵的将军，显赫一时的封侯者亦可能终老于瓜田。“丈夫苟得时，粪土成拱璧”——这是全诗的核心。“丈夫”二字，正是他对自己的期许；“苟得时”三字，暗含生不逢时的慨叹；“粪土成拱璧”，既是自勉，也是对那些怀才不遇者的激励。冯梦得在墓志铭中说他“行先士卒，披莽锄荒，卒城襄阳”，正是这诗句最真实的注脚——他确实把粪土雕琢成了拱璧。“一朝恩宠衰，黄金失颜色”——命运的馈赠从不永恒。“古今谅皆然，我今何叹息”——这不是消极顺命，而是在洞悉世事之后，获得的一种超越个人得失的沉静与力量。这首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千钧，是刘仕龙作为诗人与武将一体两面的最佳写照。刚直血脉刘仕龙殉国六年后，其子与族人准备将其归葬义乌明义乡。他们通过“同郡王公庭”请托，找到了时任礼部尚书、以“敢死谏，不避斧钺”著称的冯梦得为父亲撰写墓志铭。冯梦得在《武节侯刘仕龙墓志铭》中这样写道：“余尝受知于诚求康公植之父，康公为外舅。”——他曾受知于康植之父康仲颖，而康植是他的岳父。康植是谁？义乌后宅曹村人，南宋理学大家徐侨门下最著名的弟子，以刚直敢言著称。他因反对权臣史嵩之的苛政被贬，又因弹劾史嵩之之弟史岩之险遭死罪。而徐侨，则是南宋理学“金华学派”的重要传承者，一生以清正刚直立身。这便是一条清晰的精神血脉：徐侨以理学立身，教出了康植这样的刚直弟子；康植以风骨立世，影响了他的女婿冯梦得；冯梦得以敢谏闻名，为素未谋面却精神相通的刘仕龙写下墓志铭。康植与刘仕龙，同为义乌人，同样“硬刚”过史嵩之。后宅曹村与绣川南门，不足二十里。这二十里的土地，却织就了一张以“刚正”为经、以“同乡”为纬、以“翁婿”为络的精神之网。冯梦得笔下的墓志铭，记录的不仅是一个人的生平，而是一群人、一个时代的精神印记。前夜之光刘仕龙战死于1264年。四年后（1268年），蒙古再次发动襄阳之战，开始了对南宋的全面入侵。从结果看，南宋的灭亡似乎是历史趋势的必然——蒙古处于上升期，其军事组织能力达到游牧民族的巅峰；南宋处于衰落期，军事衰弱、政治腐朽、民心离散。联蒙灭金更是战略上的致命失误，让南宋失去了北方屏障。但刘仕龙的存在，恰恰证明了“天命论”的虚妄。他在郢州筑城，在宾州守隘，在雷州流血——每一次抵抗，都是在“顺应趋势”与“坚持信念”之间选择了后者。他比大多数朝中官员更清楚蒙古的军事实力，但他没有选择“识时务”。他的刚正说明：即便在一个注定失败的时代，仍然有人愿意为“是”与“非”的界线而死。冯梦得评价他“干城其民”——做保卫百姓的屏障。他的忠诚不是对某个皇帝的愚忠，而是对“保护百姓”这一信念的坚守。“官有一日之闲，民受无穷之苦”——这句话里有一种惊人的清醒。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时代，但至少可以不让身边的人受苦。这便是一个士人在大势已去时，仍能守住的最小单位的光。绣川不息绣川依旧波光潋滟。八百年前，一个义乌书生从南门出发，走过荆襄，走过岭海，最终在雷州的城墙上用自己的血完成了对“干城其民”的最后诠释。冯梦得在墓志铭结尾写下的四言铭文，至今仍在回响：“孰儒知兵，允武也侯。尚蓄其灵，归宅斯邱，维后人之庥。”谁说儒者不懂兵法？他确实以武功获得了武节侯的封号。请将他的英灵安放在这座墓丘之中，以此庇佑后人。八百年前，绣川之水向南奔流；八百年后，湖水静卧，波光漾漾，绣湖安澜如昨。那个从南门出发的义乌书生，最终以自己的生命证明了一个道理：地脉可以化为风骨，水声可以化为清名，而他那种“干城其民”的信念、“官有一日之闲，民受无穷之苦”的担当、“丈夫苟得时，粪土成拱璧”的豪气，早已超越了时代的局限，成为了这片土地永恒的精神疆域。在一场必将失败的战争中，一个不肯低头的人本身就是一种胜利——不是胜利于战场，而是胜利于历史的记忆。命运可以摧毁一个人，却无法摧毁他所代表的信念；历史可以裁决胜败，却无法抹去一个灵魂选择站着死去的姿态。绣川之水从未干涸，武节侯刘仕龙的文心剑气，也如这水一般，穿越了八百年的时光，汇入了每一个读到这个故事的人心里。 附冯梦得《武节侯刘仕龙墓志铭》全文 盖开庆岁，远服荒徼去天远，且地号障海，民不习战。先是十馀年，有言敌狡谋，他日必用出牂牁故智，时宰弗是也。至是果然乘障，吏亡具甚，相顾束手。时李公曾伯制置南事，义乌刘侯仕龙守宾，甫至，缮关隘，饬斗器，未几易守廉，备廉如在宾时。数条上边事，时宰忌之，经坐是去。然二郡卒获全，侯力也。景定改纪，岭海新去汤火，天子思其人，有诏知雷州兼理军务。统领诸将出御，身中流矢以殁。殁之日，军民皆相与哭曰：「天胡夺我侯之速也」！部使以其功闻于朝，封武节侯。呜呼！地发杀机，龙蛇起陆兮人命将泛，使城郭封疆之臣，修捍牧圉，若寇必不得逞。河朔之乱，原郡独增陴浚隍，以区区一篑障江湖，《春秋》所贵夫干城其民者，然则刘侯之事，可不务乎？侯殁后六年，其孤将奉轊窆于其邑明义乡来峰童仙之原，介同郡王公庭来请铭。余尝受知于诚求康公植之父，康公为外舅，故序而铭之。侯字时甫，世家婺稠南门。生有特操，少长，从戴、吕诸老游，有时称。绍定己丑，以舍选优登淳祐辛丑进士，从戎鄂州。以外忧解官。免丧，再入戎幕。秩满，干办江陵府御前诸将军统制公事，改京西路副兵马都监、郢州驻札。召试閤职，除閤门舍人。请外，知复州，历宾、廉。奉祠，起知雷州。侯始以才受知，今太傅、辨章魏公首以才荐，居官所至有绩。其在郢也，时云复襄，侯实在，行先士卒，披莽锄荒，卒城襄阳。其在廉也，廉之民与蛮猺棋处，侯得其欢心，皆相戒毋生事。 洎至雷，治政精审；矫虔，吏不得舞手。会有嬴博之戚，侯念之深，以至稔疾，僚属有劝以省事者，愀然曰：「官有一日之閒，民受无穷之苦」。先正何人哉！力疾视事如平时，卒不起。事亲孝，筮仕戍鄂，以父高年，不忍一日去。父亲为诗酌酒勉行。至甫期，慨然一兴念，亟捧檄归省，道半闻讣，号恸几绝。治家严，教诸子以礼法。閤门拔漕贡，二子、二孙同时以胄子举，人艳其荣。与人周，待族亲，以睦乡邻，以义设药市，贷家粟，闻善向赴，里人称为长者。閒居筑圃，嘉花静竹，泰然于于，自号东麓山人云。所著有《青岩杂稿》二十四卷，藏于家。侯之曾祖讳高，隐君子也；祖讳绥，文林郎，计置两浙造船场官；考讳祖尹，累赠朝议大夫；妣楼氏，赠夫人。娶傅氏，封安人，故武经大夫、知高州讳熙之女。男二人，长逢务，承节郎，两举浙漕，先侯一年卒；逢辰，国子免解进士。女一人，适故朝奉大夫知兴军汪元春。孙男四人：耆老、颐老，国子免解进士；森老、璹老。铭曰：孰儒知兵，允武也侯。尚蓄其灵，归宅斯邱，维后人之庥。 《武节侯刘仕龙墓志铭》由南宋名臣、礼部尚书冯梦得撰文，成于咸淳五年十二月（1270年），即刘仕龙战死雷州六年之后。该文收录于《全宋文》卷七九八九及清嘉庆《义乌县志》卷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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