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世俊:“天下三清官之首”是如何炼成的
<!----><style type="text/css">html{font-size:375%}</style><link href="https://pics-app.cnyw.net/static/publish/css/style.css?v=20240712" rel="stylesheet" position="1" data-qf-origin="/static/publish/css/style.css?v=20240712"><!-- 付费贴--> <div class="preview_article "> <!----> <p>义乌北门,绣湖之滨,曾有一条短短数百米的天官第弄。天官坊、进士坊、天官第,三座牌坊依次排开,在晨光与暮色之间站立了数百年,像一个古老家族用石头写成的家书。如今,巷弄已在城市更新中彻底消失,三座牌坊早已荡然无存。但“天官”二字所承载的精神重量,却没有随砖瓦一同风化,依然稳稳挺立着。从绣湖之滨到紫禁城中的御屏,从万历到崇祯,金世俊用一生回答了“清官”二字何以成为“天下第一”。</p><p><strong>转益多师,思学两融</strong></p><p>金世俊(1573—1658),字孟章,号稠原,义乌北门凌塘(现北门街与工人西路交汇区域)人。他出生于书香门第,祖父金守宪为隐士,父亲金文亮“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却“命运乖蹇,屡试不中”,最终“绝意仕途,居家自守”。一个父亲的遗憾,往往是一个儿子的起点。金文亮把自己未竟之志,化作对儿子的严格督教。他给儿子取名“世俊”,字“孟章”——“世俊”是希望他成为世间的俊杰,“孟章”则是取《周易》“章明”之义,期望他光大门楣、名彰于世。金文亮金世俊教读书时,常指着《孟子》中“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一句对他说:“你将来若为官,就做第二种人;若不为官,就做第一种人。无论哪一种人,‘善’字都不可丢。”</p><p>《礼记·大学》开篇即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金世俊的“明明德”之路,始于九岁那年。他开始受读《春秋》《左氏内外传》及《史记》《汉书》等经典,“读书过目不忘,日记千言”。他第一次读到《史记·伯夷列传》中“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一段时,掩卷良久,对父亲说:“伯夷、叔齐何以不食周粟?”父亲答:“因为他们心中有一样东西比吃饭更重要。”金世俊又问:“那是什么?”父亲答:“一个‘义’字。”多年以后,金世俊在万历朝的朝堂上拒收二百余金、在天启年间不与阉党同流、在崇祯朝不阿附内臣——每一次选择,都是在回答父亲当年的那个字。</p><p>万历十四年(1586年),十三岁的金世俊在县考中脱颖而出,被选入县学。万历十八年(1590年),十七岁的他在州试中名列第一,选入郡学。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金华知府刘文卿审阅郡学试卷时,注意到金世俊的文章“文笔古雅,但意境不深,感悟不透”,特命他细读《四书大全》《性论》诸书。刘文卿是万历十七年进士,以“所荐多为刚直恬澹之士”著称。正是他的这次点拨,让金世俊从文辞走向了义理。次年,二十一岁的金世俊在乡试中一举夺魁。</p><p>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知县张之中在明伦堂讲学,金世俊前往听讲,结识了理学名家罗溪见的门生虞应垣。虞应垣见金世俊对理学研究颇有造诣,遂告知老师。罗溪见闻之大喜,特从福建寄来《书要》一部相赠。同年秋,金世俊游学于会稽,与名儒董懋结识,两人志趣相投,经常一起推敲学问。一次,两人一同拜访隐居的名儒陶石篑。陶石篑对董懋说:“你的文字清真,脉络清晰,但对理学来说,还需结合实际。只有这样,学了理学才有实用。”董懋不以为然,对金世俊说:“陶石篑早年及第,名闻天下,书也看得少了,对于理学的见解也就浅了,所以他只能强调与实际相结合。”金世俊并不随意附和,他纠正道:“陶先生的话没错,看书的真正目的在于实用,怎能以书面的字义去生搬硬套呢?”</p><p>从刘文卿的“意境”点拨,到罗溪见的《书要》相赠,再到陶石篑的“实用”启迪——每一次突破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金世俊特别喜欢王阳明、罗溪见等大儒的著作,对朱子理学也有深刻的理解。他晚年治学,主张“紫阳从分不可无阳明之令”,认为学者的理想状态是以朱熹的“格物”为工夫、以王阳明的“致良知”为主意,思学两融,自能豁然贯通。</p><p>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三十四岁的金世俊在殿试中呈“列备”十卷,录为三甲末守部进士,留京待用。从十三岁入县学到三十四岁登科,他用了整整二十一年——正是这二十一年的漫长跋涉,将书中的义理化为了自身的品格,为他日后的一身清白打下了坚实的精神底色。</p><p><strong>万里封藩,拒金封库</strong></p><p>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金世俊再次通过顺天府考试,于次年正式授中书舍人。中书舍人掌书写诰敕,是从七品的小官,但正是这个不起眼的职位,开启了他四十年清正为官的序幕。</p><p>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金世俊奉命出使王储封藩之地。出发之前,朝廷便有人私下提醒他:“此去封藩,藩王府库照例必有馈赠,切莫推辞,以免伤了藩王颜面。”金世俊听后一言不发,只点了点头。从京城到藩地,一路数千里,沿途官员接待规格不一,金世俊皆按例而行,不增不减。到达藩地后,他严格按照礼仪完成了册封事务,不卑不亢。事务完毕,府衙按照惯例馈赠金银财物计有二百余金,又备了酒宴为他饯行。</p><p>二百余金,在明代不是小数——一位七品知县的年俸不过四十五两白银,这笔馈赠相当于数年的俸禄。换成今天的概念,等于一名基层干部一次出差就收到了相当于数年工资的“礼金”。面对这笔巨款,金世俊没有推辞,也没有收下——他将财物“尽数封存于汝阳县官库之中”,并吩咐县令,“待他远行之后,全部物归原主”。随行的幕僚不解,私下劝他:“大人,这是藩王一片心意,您若不收,反倒显得不近人情。”金世俊答了一句:“受之则悖义,却之则伤恩,封存以待归,两全其美。”说完便起身登车,再未回头。</p><p>《论语》云:“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金世俊封存的不仅是钱,更是官场上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一个七品小官能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拒收如此厚礼,靠的不是制度的约束,而是内心的尺度。他后来对儿子金汉芝谈起此事时说:“我当时只是觉得,收了这笔钱,往后便再没有脸面去审查那些贪赃枉法之人了。一个御史若自己受了贿,他凭什么去弹劾别人?所以这一回不收,是为了以后每一回都能站得直。”</p><p>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金世俊完成使命回京。按当时官场惯例,差回必得朝见吏部尚书。他前往拜见太宰郑鸣岘,守门官却索贿才肯通报。金世俊“扭转身子就回家”。《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一个中书舍人,宁可不进权门,也不向门吏低头。</p><p>同年冬,吏部缺员,商议铨选浙江籍官员时,郑鸣岘问浙江籍少宰李旭山:“贵乡这次铨选应该选谁?”李旭山列举数人皆不妥,最后提出金世俊。郑鸣岘说:“该人出差回京竟不例谒,可谓是清高之人也。目前我们衙门之中缺的就是这样的人。”于是,金世俊“一年内历任吏部四司主事”,尔后升为员外郎、验封司郎中。一个“不谒”之人,反倒因其清高而被破格提拔。</p><p><strong>掌司考功,黜陟公明</strong></p><p>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金世俊在吏部验封司主事任上,验封司掌封爵、袭荫、诰敕等事,是吏部四司中极其重要的一环。每日面对的是来自全国各地官员的请托与贿赂——有人想为自己的子孙袭封请托,有人想越级获取更高的封赠。金世俊在任上,“严考课、杜请托”,对每一份申请逐一核查,对每一份举状详加甄别,使吏部选授为之一清。</p><p>《周礼》有言:“以听官府之六计,弊群吏之治: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金世俊正是以“六廉”自持,才得以在吏部这个最容易滋生腐败的衙门里守住清白。他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历任留下的账册逐一复核,发现十余宗封赏不当的旧案,一一改正,不徇私情。有人劝他说:“前人批下的,你何必再审?得罪的人太多,往后不好走。”金世俊只答了一句:“前人批错的,到我这里还不改,那就变成我批错的了。”这一句,道出了他为官为人的全部底色。</p><p>万历年间,各部官员考课黜陟十分混乱,“迁转无序、贿赂公行”已成积重难返之势。金世俊任考功司郎中后,向朝廷呈奏《广集众思申明钦政以遵旧制以肃官常疏》。在奏疏中,他提出了十条切实可行的建议:一是调动升迁“不开后门”;二是用人“择优而取,不得假公济私”;三是“破格选用贤才”;四是受职官员“必须限期到任”;五是“立限考成”,各级官员须在规定期限内完成所承担的政务;六至十条则涉及官员的升转、回避、考课、抚恤、致仕等各个环节。</p><p>宋代包拯有言:“廉者,民之表也;贪者,民之贼也。”金世俊的十条建议,正是要建立一个让“廉者”能出头、“贪者”无处藏身的制度框架。这一奏疏“对改变当时吏治混乱,做到迁转有序起到了很大作用”。然而,十条建议虽好,却终究没能从根本上扭转晚明吏治的颓局——因为腐败不是制度问题,而是那个时代的通病。金世俊以一己之力试图扭转乾坤,终究是杯水车薪。但他那一纸奏疏,却在暗夜中留下了一道认真的痕迹。</p><p>明代吕坤在《呻吟语》中说:“做官都是苦事,为官原是苦人。官职高一步,责任便大一步,忧勤便增一步。”金世俊的“忧勤”,正在于他以一己之力试图扭转吏治颓局。不久,他又转任文选司郎中。文选司掌文官选拔,是吏部四司中权力最重的一司。吏部文选司的位置,意味着天下官员的升迁去留,皆系于他一人之手——这正是最容易滋生腐败的位置,却也是最能检验一个人德操的位置。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前后,金世俊因父母去世,依制丁忧辞官回乡守孝。服丧结束后,他转任稽勋司郎中、考功司郎中,不久再转任文选司。</p><p><strong>逆阉专权,守节退身</strong></p><p>天启年间,宦官魏忠贤专权,权倾朝野。金世俊“坚决不与魏忠贤等贪官同流合污,与左光斗、殷大中等一批忠臣被削职为民”。《菜根谭》有言:“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金世俊选择了前者。</p><p>魏忠贤被诛杀后,左光斗、殷大中等忠臣皆获平反昭雪。金世俊因“清廉自律”重新被启用。明代薛瑄在《从政录》中写道:“世之廉者有三:有见理明而不妄取者,有尚名节而不苟取者,有畏法律保禄位而不敢取者。”金世俊属于第一种——“见理明而不妄取”。他不是因为害怕被惩罚而不敢贪,而是因为心中有一条清晰的底线而不愿贪。这条底线,从万历四十一年拒收二百余金开始,一守就是四十年。</p><p><strong>明刑弼教,活人为德</strong></p><p>崇祯元年(1628年),金世俊被重新起用即任大理寺卿。大理寺掌刑狱,是天下冤案的最后一扇门。他掌管刑狱执法大权后,“无论官宦和平民,均一视同仁,秉公执法”。</p><p>崇祯初年,朝中发生了轰动一时的大案。工部尚书张凤翔等五人被下狱论死。佥都御史高弘图、大理寺卿金世俊等人奉命审理此案。金世俊坚持法理,极力为张凤翔等人申辩。岁旱求言,天子下诏热审。金世俊“疏理狱中一二罪臣”,为张凤翔等人据理力争。崇祯四年(1631年)四月,张凤翔等五人终于被免除死刑,遣戍边卫。史载“活人颇多”。因在张凤翔案中坚持法理、不阿附上意,金世俊与佥都御史高弘图一同被降级处分。宁可被降级,也不肯在生死之间昧了良心。</p><p>据记载,张凤翔等五人获释之日,“五家老小感更生而五体投地;抑且万众见闻”,朝野为之震动。这份“活人颇多”的功绩,不仅挽救了五条性命、五个家庭,更在崇祯初年那个昏暗的司法体系中,为“法理”二字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p><p><strong>典司工曹,节费省帑</strong></p><p>崇祯四年(1631年),金世俊升为工部右侍郎,奉诏负责监督修造皇陵。陵工向来是贪腐重灾区。旧例修造皇陵必先造棚殿,耗资十余万两。金世俊上任后,主张“只设御屋,不造棚殿”,此举“裁省工费十余万”。</p><p>他的做法却得罪了内宦张彝宪——因为不造棚殿,使他失去了一个中饱私囊的机会。张彝宪为人贪婪,已收受木商贿赂,一方面擅自抬高木价,另一方面木材尚未到京就预付货款过半。张彝宪大摆宴席,邀请工部官员前来一聚,“金世俊拒不赴宴,亦不合流”。</p><p>金世俊的“不赴宴”不是一次简单的拒绝,而是对晚明官场腐败生态的一次正面狙击。张彝宪代表的是明代后期宦官专权的体制性腐败——以皇帝之名行搜刮之实,在公帑与私囊之间架设暗渠。“不赴宴”三个字,划出的是清与浊之间一道不容跨越的界线。张彝宪利诱不成,竟指使木商诬告金世俊之子金汉芝贪赃枉法,致使其子蒙冤入狱。金世俊仍不屈服,“向崇祯皇帝上疏申辩”,最终其子得以平反出狱。那一夜,他独自坐在工部衙门里,写了一封家书,里面只有一句话:“我若低头,你便永远是个罪人。我若不低头,总有一天能还你清白。”</p><p><strong>名在御屏,清冠天下</strong></p><p>德陵竣工后,金世俊署理工部尚书。</p><p>也正是在此时,崇祯帝于御屏之上亲书“天下三清官”的名字,金世俊位列第一。据康熙《金华徵献略》记载:“德陵告成加尚书服俸,署部事,上于御屏书天下三清官,而世俊第一。”关于另外两人,史料记载不一。有的说是刘宗周、黄道周,有的说是文震孟、陈必谦。刘宗周(1578—1645)以“慎独”立身,被尊为“刘蕺山”,明亡后绝食殉国;黄道周(1585—1646)以书法名世,更以气节垂范,抗清被俘后从容就义。文震孟(1574—1636)为文徵明曾孙、状元及第,因疏劾魏忠贤被廷杖八十,入阁仅三月即遭权臣排挤而去,一生“清劲负时望”;陈必谦(?—1644)据说位列崇祯御屏天下清官第二,督修永陵时奏请省去三分之二费用,李自成破京后“被执不屈,得间亡归”。无论名单如何,金世俊被列为“首”,必有深意。刘宗周以“慎”名世,黄道周以“节”垂范,文震孟以“刚”名世,陈必谦以“望”立朝,而金世俊则以“纯”著称——五人的精神底色构成了“清官”的完整意涵:清廉、刚正、慎独、节义、威望。而金世俊之“纯”,在于他一生无党无私,不附东林亦不附阉党,只以“清”为唯一的旗帜。万历朝拒金不染、天启朝不与阉党同流、崇祯朝不阿附内臣——每一次选择,都是一道道德底线的重复显现。他一生不攀附、不纳贿、不低头,终以“天下三清官之首”载入史册。</p><p>崇祯六年(1633年),金世俊辞官回乡。他“粗衣粝食,居家二十余年,未曾新造一幢房屋”。一个致仕高官,二十余年不建一屋,在任何时代都是罕见的。明代张萱《西园闻见录》云:“士大夫若爱一文,不值一文。”金世俊不仅不爱一文,连一砖一瓦都不曾妄取。</p><p><strong>坊存天官,清德在民</strong></p><p>辞官归乡后,金世俊潜心著书。他精通理学,一生著作颇丰,有《四书宗贯录》、《宁我录》等传世。其著述“笔锋犀利,文章过人”,可惜如今大多散佚。但他住过的那条巷子,却以“天官地弄”之名留了下来。</p><p>在义乌老北门,有条起于北门街、止于湖清门的“天官地弄”(原名“天官第弄”,早先称“金宅巷”),天官坊、进士坊、天官第等都在短短几百米的巷内。据老一辈人介绍,“天官地弄”里居住的都是金氏后人。据传,金世俊去世后,皇上敕封他为“天官”,金氏族人居住处便有了“天官第”之说。天官坊,即为金世俊而立。如今,天官第、天官地弄等老建筑都在城市更新中消失,但“天官”金世俊清正廉洁的故事,却在历史潮流中“烁烁闪亮至今”。</p><p>北苑横塘村曾是金世俊后裔居住之地。横塘公园内至今保留着怀德桥、尚书亭等纪念金世俊的古建筑。2023年,《义乌廉政文化史料汇编》首发,还举行了金世俊雕像落成仪式。在义乌莲塘公园的廉政文化园内,金世俊位列“义乌古代十大廉吏”之中。</p><p><strong>清极乃冠,守正为仪</strong></p><p>关于“天下三清官”另外两人,流传着不同的说法。有人说是刘宗周、黄道周,有人说是文震孟、陈必谦。但无论名单如何众说纷纭,崇祯帝御屏之上,金世俊始终位居“天下三清官之首”。这一“首”字,究竟该如何理解?</p><p>首先,金世俊的“清”,是不党不群的“清”。晚明官场分为许多派系——东林党、楚党、浙党、阉党,党派林立,互相攻讦。在那个时代,“站队”几乎是生存法则。但金世俊一生,不附阉党,亦不附东林。他既不投靠魏忠贤,也不攀附左光斗、杨涟等东林领袖。他像一座孤峰,立在党派之争的夹缝之间,只凭良心办事。万历年间他不受贿,天启年间他不附阉,崇祯年间他不阿内臣——三次关键选择,都没有任何党派为他撑腰。他身后没有一党一派替他抬轿子,他身前也没有一个靠山替他遮风挡雨。他凭借的,只是一个人自己站直了,就没人能把他推倒。</p><p>其次,金世俊的“清”,是彻底的“清”。他在大理寺平反张凤翔冤案,是“清”在执法上;在工部节省十余万两浮费,是“清”在用度上;辞官后粗衣粝食、不建一屋,是“清”在生活中。他的“清”不是一朝一夕,而是一以贯之;不是政治姿态,而是生命底色。《礼记》有云:“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金世俊的“清”,正是“慎独”的极致——即使在无人监督之处,他也丝毫不敢逾矩。他拒收二百余金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监督他;他辞官归乡之后,也没有任何人约束他,但他依然坚守了二十余年未曾建屋的节操。“君子慎独”四字,在他身上不是一句格言,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p><p>其三,“天下三清官之首”的“首”字,背后是晚明黑暗政局的一种补偿心理。崇祯年间,官场腐败已成常态,阉党虽已伏诛,但吏治积重难返。崇祯帝在御屏上书写“天下三清官”,本质上是在为那个昏暗的时代寻找坐标——清官不是常态,而是稀缺品,稀缺到需要皇帝亲自写在屏风上时时提醒自己。而金世俊被列为首位,是因为他在三朝更迭中一次都没有倒过。万历朝他不贪,天启朝他不附,崇祯朝他不阿。三朝风云变幻,三种不同的浊流,他一一避过,不曾沾湿衣角。这种“清”,是经过时间检验的、不可动摇的。明末清初思想家吕留良在论及晚明清官时曾感慨:“清官易做,纯清官难做;一时清易,一生清难;一世清易,三朝清更难。”金世俊正是那个在四十年的官场沉浮中一次都没有塌过的人。在一个人人都觉得“不拿白不拿”的时代,他选择了“不拿”;在一个人人都觉得“不站队就活不下去”的时代,他选择了“不站”;在一个人人都觉得“不弯腰就过不去”的时代,他选择了“不弯”。这三个“不”字叠加在一起,便成了崇祯帝御屏之上那道不可磨灭的墨迹。金世俊被列为“天下三清官”首位,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有才华、更有权势,而是因为他比别人更彻底地守住了自己。在这条漫长的“清官”之路上,他走到最后时,不是靠任何人的扶持,而是靠一条不肯弯曲的脊梁,一步一步走到底的。那条脊梁从绣湖之滨出发,穿过万历、天启、崇祯三朝的漫天风沙,最终挺立在御屏之上。它没有倒,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不准备倒。而“天下第一”四个字,便是时间对那条脊梁最终的回答。</p><p>金世俊辞官归乡后,“日与山叟田父谈说桑麻,脱略仪检,诙谐谈笑”,乡人“无有贵贱老幼莫不欢欣悦慕”。他曾对乡人言:“如今士大夫莫想宣圣庙中吃得肉,先要想阎罗殿前过得堂。”一个曾在朝堂上直面崇祯帝、拒宴张彝宪的人,晚年却与山野村夫谈笑风生,而那句“莫想宣圣庙中吃得肉,先要想阎罗殿前过得堂”,正是他一生清正自守的内心独白。四百余年过去,绣湖之滨的天官坊早已不存,但这句话里的那份自省与清醒,依然穿透了时间。天官之名,不以坊传,而以心传。当一个人在一辈子中每一次可以选择“要”的时候都选了“不要”,当他在每一道关口前都不曾弯下腰去,那些拒绝便聚成了一束光——最终落在了崇祯皇帝的御屏之上,不偏不倚,不锈不蚀,照着一个“清”字,整整四百余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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