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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都,茶馆从来就不止是简单的喝茶之地,而是浸透了市井烟火气的生活容器。趁着初冬微凉,我钻进宽窄巷子深处的「蜀都老茶馆」,想在盖碗茶的袅袅热气里,打捞一段属于老成都的慢时光。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茉莉花茶、竹椅潮气与淡淡烟火味的气息。八仙桌被岁月磨得发亮,竹椅高矮错落,茶客们或围坐下棋,哗啦哗啦的下棋声混着四川话的吆喝;或独自捧着茶碗看报,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还有几位老爷子凑在一起,用铜烟杆敲着桌面,聊着几十年前的旧闻。茶倌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其间,壶嘴一扬,滚烫的开水划出一道弧线,准确的注入盖碗,动作行云流水,引得邻桌游客低声惊呼。 我选了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经典的碧潭飘雪。茶倌麻利地摆上白瓷盖碗,抓一把茶叶撒进去,沸水一冲,茉莉花的甜香瞬间炸开。揭盖细嗅,茶芽在水中舒展,碧色茶汤里浮着星星点点的白色茉莉,像极了成都春日里飘飞的柳絮。头一口微苦,咽下去却回甘悠长,茶碗沿的温度熨帖着手心,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筛下斑驳光影,时间仿佛在这里慢成了一帧默片。 邻桌的老茶客见我举着相机,笑着用川普搭话:“头回来哇?我们这儿喝茶,喝的不是茶,是安逸哦!”他指着墙上挂着的旧照片,黑白影像里,穿长衫的先生们摇着蒲扇品茶,竹椅竹桌的排列竟和如今相差无几。“这茶馆开了四十多年,我从娃娃时候就跟着老汉儿来,现在带孙孙来,还是这个味道。”说罢,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茶沫沾在胡须上也不在意,自在得像院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茶客换了一波又一波,不变的是茶馆里的松弛感。有穿汉服的姑娘举着团扇拍照,快门声与下棋声奇妙地融合;有外国游客学着用茶盖刮去浮沫,被烫得吐舌头,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茶倌提着竹篮挨个收茶钱,十块一杯的花茶,他记得每个老茶客的口味——张大爷要浓点,李嬢嬢爱加冰糖,收完钱总会顺手帮人续上热水,嘴里念叨着“慢慢喝,不慌走”。 临走时,我又续了一杯茶。铜壶注水的声响里,象棋的碰撞声、谈笑声、茶碗轻磕桌面的脆响,像一首没有乐谱的市井交响曲。原来成都的安逸,不在宽窄巷子的网红打卡点,而藏在这样的老茶馆里——一碗茶,一把椅,一下午,任时光悠悠流淌,日子就该这么不紧不慢地过。 走出茶馆时,暮色已染黄了屋檐。回头望去,暖黄的灯光从木窗里漏出来,隐约还能听见茶倌中气十足的吆喝:“添水咯——”那一刻忽然懂得,成都人爱喝茶,或许正是爱这份烟火气里的从容,爱这碗盖碗茶里,装着的整个江湖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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