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吴炯《颜孝子乌墓》全诗十二联,若将首尾两联单独抽出、直接相连——
“人伦风化自孝始,我怀义乌颜氏子。千秋万古此经过,谁人眼不泪如水。”
中间十联尽数隐去,诗意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张力。首联是溯源,是一个士大夫对道德根源的郑重追溯;尾联是共情,将千秋万古所有经过此地的人一并拉入画面。从“我怀”到“谁人”,从个体的敬仰到普遍的感同身受——中间的十联像是被时间的风吹散了,只剩下起点与终点遥相对望:孝,从一个人的践行出发,最终抵达了所有人的内心。
义乌古称“乌伤”,源于一个悲怆的故事:秦代孝子颜乌,家贫不能葬父,以双手掘土,十指出血;群乌感其孝行,衔泥相助,乌喙尽伤。秦王政二十五年(前222年),朝廷以“乌伤”命名此县。一个以严苛著称的政权,在至性诚笃的孝行面前俯首。“邑名因孝行,千载共流芳。沧桑几更变,孤冢独巍然。”——颜乌用十指的血和群乌的喙,为这座城市立下了最初的道德坐标。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从颜乌墓前缓缓移开,越过义乌广阔的田野与山影,直至群山渐次合拢、天地骤然收紧——义乌最南端的赤岸,山环水抱之间,孝冯祠静默地矗立着。这里,藏着另一段关于“孝”的叙事——比颜乌的故事晚了近千年,却将孝的精神从一个人的坚守,引向了一个家族的信仰,最终汇入了一位理学家的讲学灯火。这是一段从唐代到南宋、从一个人到一个家族再到一位理学家的精神接力:一段被檐角的风铃反复提及、却至今仍未被说尽的故事。
二
唐代婺州东阳,有一位孝子名叫冯子华。数百年后,他的后裔辗转迁至义乌赤岸,在此建祠立祀,将“孝冯”之名世代传承。
他的事迹,正史有载。《旧唐书》记:“冯宿,东阳人。丱岁随父子华庐祖墓,有灵芝、白兔之祥。”意思是东阳人冯宿还在总角垂髫的年纪,便随父亲冯子华在祖墓边搭起草庐,日夜守孝。墓前灵芝悄然生出,白兔徘徊不去——天地以其最古老的寓言回应了这对父子的至诚。朝廷闻之,旌表其门,赐号“孝冯”,立祠祭祀。
明代大儒宋濂为冯子华作赞辞曰:
缅彼孝冯,绾庐墓傍。思亲不见,欲与俱亡。
白月寥寥,悲风四起;蒲伏号呼,哀彻心髓。
天锡嘉瑞,慰我孝思;有皦斯兔,有斐斯芝。
诗中有一个细节特别动人——“思亲不见,欲与俱亡”。这不是表演给任何人看的孝,而是一个失去父母的孩子内心最真实的呼喊。灵芝与白兔,不过是天地对这个呼喊的回音。另一首古风《唐孝子冯子华》亦写道:
日月行天无终穷,草木著地难更易。
嗟尔孝子庐墓侧,日夜号泣诉苍昊。
白兔感之踯躅来,紫芝煌煌生墓前。
天地鬼神鉴此心,赫赫明明固无难。
我尝览观史传间,大圣大贤过目不能记一二,
独尔孝子之名常存宇宙间。
“独尔孝子之名常存宇宙间”——在历史的洪流中,帝王将相的名字如过江之鲫,转瞬即忘;而一个孝子的名字,却因至性诚笃而获得了超越时间的永恒。
与颜乌的“群乌衔土”相比,冯子华的“灵芝白兔”呈现出不同的美学质地。颜乌之孝是悲壮的——十指流血、乌喙尽伤,孝行在极度的匮乏中迸发出惊人的力量;冯子华之孝是祥瑞的——孝行感天,天降嘉瑞,孝与天地之间建立起一种和谐的呼应。颜乌之孝是“力”——用血肉之躯对抗命运的残酷;冯子华之孝是“感”——以赤子之心接通天地的善意。两种孝,一刚一柔,一悲一祥,却在同一个文化母题下汇流。
更重要的是,冯子华的孝行催生了一个称号——“孝冯”,以及一座祠堂——“孝冯祠”。如果说颜乌的孝为一座城命名,那么冯子华的孝则为一座祠奠基。命名的孝是无意识的,是被动的;奠基的孝是有意识的,是主动的。从颜乌到冯子华,孝义精神完成了一次从“被记录”到“被传承”的质变。
三
但“孝冯祠”的真正建成,还要等几百年。
南宋建炎三年(1129年),冯氏始祖致政公从东阳冯家楼迁居义乌赤岸。这个家族在唐中叶便是浙东望族,曾有“祖孙九进士,兄弟俩尚书”之说。到南宋嘉定年间,冯氏在赤岸已历八十余年。八十年,三代人,足以让一个家族在新的土地上扎下根来,却还不足以让他们忘掉自己从哪里来。
于是,嘉定年间的某一天,官至迪功郎、江山县丞的冯度拿定了主意:主持兴建孝冯祖祠,将“孝冯”的香火从史书里请出来,安放在赤岸的土地上。冯度卒于嘉定十六年(1223年),建祠是他晚年最重要的功业。
孝冯祠的规模令人惊叹。初建时“十二楹”(前后各十间);明成化丙申年(1476年)大规模扩建,前后三进,总楹四十余间,占地面积五亩有余。作为民间祠堂,其规模在全国属罕见。后进面阔九间,有“逾制”之嫌——据说是因为冯氏后人冯道传在明朝开国时曾大力犒劳朱元璋军队,获得了特殊恩准。戏台至中进铺有青条石,两旁筑有方池。祠内挂满名人手迹牌匾。每一块砖瓦都在诉说:一个家族对孝的坚守,可以抵达怎样的高度。
但冯度建祠的意义,远不止于建筑本身。
冯度建祠,是在为漂泊了八十年的家族寻找一个精神锚点。一个从东阳迁居而来的家族,需要一座祠堂来确认“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孝冯祠的建立,将冯子华的“孝”从一个抽象的道德概念,转化为一个可以触摸、可以凭吊、可以世代相传的物质存在。祠堂的香火一旦点燃,就不再只是一个家族的记忆,而是一个地方的精神坐标。
冯度建祠的更深层意义,在于他为另一种精神的到来预留了空间。祠堂建好了,谁来住?谁来把它从一座建筑变成一个有灵魂的地方?
冯度没有想到,但历史替他安排了答案。
四
冯度建祠的时候,义乌有一个人正在宦海沉浮。
徐侨,字崇甫,号毅斋。二十七岁中进士,拜理学大师朱熹为师。朱熹称他为“明白刚直士”,并将其书房命名为“毅斋”。他一生三起三落,每一次起落都因为同一个原因:不肯弯腰。
嘉定十二年(1219年),徐侨因耿直敢言得罪奸臣,遭劾归乡。五十九岁的他,脱下官服,换上布衣,回到了义乌。
他做了一件让后人感念千年的事——在孝冯祠旁筑了几间茅屋,取名“东岩书舍”。
为什么是孝冯祠旁?
因为冯度在那里。冯度与徐侨是至交。徐侨仰慕的,是冯氏家族“孝义为本、诗礼传家”的门风。但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一个以“义”为命的儒者,需要一块与自己精神同频的土地来安放余生。
孝冯祠所承载的“孝”,与徐侨毕生践行的“忠义、节义、仁义、侠义、信义”,本就是从同一条源头出发、不断分岔又最终汇流的六条溪流。孝是源流,其余“五义”是河道渐次展开的形态。孝是根,根扎得越深,枝干才能伸得越高。徐侨选择在孝的屋檐下安顿下来,不是偶然,而是一种深思熟虑的精神归依。
于是,东岩书舍的灯火亮了十七年。从学者遍东南。徐侨在这里培养出了朱元龙、康植、王世杰等一批弟子。他们后来或在朝堂上弹劾权奸,或在地方上兴学教化,将东岩书舍的灯火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后人因徐侨之德,将他居住的这一带命名为“清德里”。清是清廉,德是德行——两个字,概括了徐侨的一生。
五
东岩书舍的十七年,是徐侨一生学术与诗文创作最丰沛的时期。
他在《即事》中写道:
在家贫亦好,居官贫更宜。
布被不妨温,菜羹有余滋。
宾至草具杯,事闲遣兴诗。
外此了无挠,澹然心地夷。
布被虽薄,裹得住温暖;菜羹虽淡,养得起精神。有客来访,粗陶杯也端得从容;无事闲暇,一首诗就是整座春天。“澹然心地夷”——这五个字,是徐侨一生最动人的风景。在一个被罢官的人身上,这种平静比任何壮烈的抗争都更有力量。
最能代表他精神高度的,是那首《常自在歌》:
常自在,常自在,莫受物触随变改。
心常澄太虚,胸常涵沧海。
志常明秋霜,气常融春霭。
贫何足嗟,贱何足嘅,富何足淫,贵何足泰。
静惟饬身而无愧,动惟利人而尽爱。
庭花野草为宾友,清风明月相追陪。
陶吾真兮适吾性,常自在,常自在,何处有愁来。
“莫受物触随变改”——不要因为外物的触碰而改变自己的本心。心要“澄太虚”,胸要“涵沧海”。贫富、贵贱,都不足以扰动一颗安顿好了的心。最后以“庭花野草为宾友,清风明月相追陪”作结,将理学家的精神自足与诗人的自然亲近完美地融为一体。
南宋后期另一位大儒真德秀曾以徐侨自箴:“居贫未若义乌之安。”——身处贫困,也比不上像徐侨那样在义乌安贫乐道来得心安。
归隐东岩的岁月里,徐侨还将身心融入故乡的山水。他在《丹溪吟》中写道:
丹溪群山俱有情,颙昂环列如逢迎。
著我翛然数间屋,绕屋俱栽竹与菊。
扶杖行舒景物妍,开卷坐对圣贤读。
毋馁浩然有以老,也应不负尔溪山。
丹溪的群山仿佛都有情意,环列四周如同在迎接他。“毋馁浩然有以老”——不要让自己的浩然之气衰颓,如此老去,便不辜负这一方溪山。这是他与故乡山水之间的一份契约:山水给了他安顿之所,他回赠山水以不辜负的承诺。
徐侨在孝冯祠的屋檐下,把“孝”从宗族伦理拓展为“义”的普世精神。孝是个体的、家族的、情感性的;义是社会的、公共的、理性化的。但二者之间没有断裂——义是孝的放大,孝是义的源头。
六
孝冯祠的故事,还在延续。
宋末元初,冯氏后人冯友仁恰在溧阳教谕任上。元兵南侵灭宋,他“集诸生号恸于明伦堂曰:‘孤臣无力回天,焉有北面二姓之理。’遂焚印授,遁归故里”。元朝多次征召,他坚辞不受,“戒全族不穿胡服,不为元朝做官”。元代大书法家赵孟頫为他撰写墓志铭:“国为纯臣,家为孝子”。
为纪念冯友仁的忠节,孝冯祠曾改称“宋忠靖冯公祠”。
从唐代冯子华的“孝”,到宋代冯度建祠、徐侨讲学的“义”,再到元代冯友仁的“忠”——孝冯祠的精神内涵,在八百年间不断丰富、不断升华。一座祠堂,成为了一座城市精神演进的微缩景观。
七
今天,孝冯祠依然矗立在赤岸的土地上,现存正厅、后厅、穿堂和部分厢房,占地面积约1259平方米。东岩书舍早已不在了——只剩下岩壁上徐侨手书的“东岩庵”三字——但那条从冯子华开始的“孝义”之河,从未断流。
两千多年来,孝义文化在义乌代代相传,已植根于灵魂深处。从颜乌墓到孝子祠公园,从孝冯祠到东岩书舍遗址,义乌将伦理精神具象为地理标志,使“孝”不再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组可以触摸、可以抵达、可以凭吊的空间。
“以孝为血脉,以义为筋骨。”孝是义乌的文化胎记,是“六义”的伦理起点和精神纽带。从颜乌的十指鲜血到冯子华的灵芝白鹿,从冯度的五亩祠堂到徐侨的十七年讲学——这条“孝义”之河,流过秦汉,流过唐宋,流过元明清,一直流到今天。
而冯子华、冯度、徐侨——这三个人,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在同一片屋檐下完成了一场静默的精神接力。冯子华以孝行赢得了“孝冯”之名;冯度建祠,将孝从传说固化为空间;徐侨在祠堂旁筑舍讲学,将孝升华为义。没有冯子华的孝,就没有孝冯祠;没有孝冯祠,就没有徐侨的东岩书舍;没有东岩书舍,就没有那条从朱熹流向徐侨、又从徐侨流向弟子们的“义脉”。
昔年乌鸦衔土处,今朝商达四海时。变的是时空经纬,不变的是血脉中流淌的孝义之魂。当你站在赤岸孝冯祠的飞檐下,你会明白:义乌之所以成为义乌,不仅因为它的商品流向了世界,更因为它的孝义精神流过了时间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