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台风巴威过境,恰逢周六日,为了安全不外出,在家里避风头,风平浪静中喝几口茶。时过境迁,小时候在农村里,农民是那么盼望台风带来降水。

缺水对于种田的农民来说,是上一代人始终很纠结的难题。一到了夏天,父辈们就开始关注天气预报。那时候每家每户安装了一个广播,县里有一个广播站,广播的内容大多是本地的新闻,供销的广告和天气预报。那真是一个时代的特色!每当中午时分广播响起,家里的主妇就知道,应该准备一家人的中饭了。因为缺水,我们十分迫切地希望听到下雨的讯息。然而,希望越是迫切,落差越是巨大。播音员的口气和近乎套路式的内容,到了后来连我小孩子都会背诵了。“各位听众,现在开始播诵天气预报。受副热带高气压影响,我县明天晴到多云,最高气温38到40度,午后局部地区阴有时有雷阵雨。”多么像寺院里的和尚,每日重复着阿弥陀佛和木鱼的敲击声,就不会有一点新的花样,这让人不抱希望的广播器。

水源一到夏天是如此紧张!村子里有一口库容不大的水库,多亏了集体主义时代领袖一呼百应,几个村庄合力造了起来,要不然我们都没有稻谷米饭吃。这个水库和隔壁村共用的,隔壁的村民觉得他们吃亏。因为近水楼台先得月,总认为便宜了我们村,他们每次放水的时候,闸门开到最大,田里都有水满出来流到河里了,也不知道回来关上。还没有到最干旱的时候,本村的水库就干涸了。
三四里地远的山坳里,还有一个染青岙水库。听老爹说比本村的水库要大得多,但是被私人承包去用来养鱼了,就不会放水了。因为老爹平日常说起它,加上对用水的渴望,我记得有一个大热天中午,自己一个人一路沿着弯弯曲曲的水路,找到了这座水库。姑且不论它的大小,今天在我看来,承包的私人未免有些见利忘义。其实每天放一定量的水,解群众于干渴之中,并不会影响他的养鱼,别人反而说他的好。如今330国道的复线从这里经过,每次看见染青岙的指示牌,我就会想起那天炎热的午后寻找水库的经历,仿佛心灵深处的一道疮疤,纵使水库波光潋滟风景再好,也挥之不去小时候的不快回忆。

溪流里的水到干旱的时候不顶用,因为久旱的时候很容易断流。河床在太阳下暴晒,光着脚踩在鹅卵石上滚烫滚烫。幸亏老天也给我们留了一条活路,并不是所有的河段全部干涸了,有些地段还有水流,于是为了可怜巴巴的一点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们用历史书上说的三国时期就有的水车取水,家里的水车破旧不堪四处漏水。幸运的是找到了一位出家的师傅,遁入空门以前有些手艺,居然把它修好了。老爹大赞师傅手艺独到,说十里八乡会做门、做窗、做家具的木匠很多,但是会修水车的,非这位师傅莫属。我们家架着这台维修过的古灰级水车在河里取水,利用夜里和早上的时间,因为这两个时段凉快。水车咿呀咿呀的声音周而复始,有点像唐朝的贾岛在吟咏,是用推字好呢,还是敲字好呢?身体趴在车架上,大颗的汗珠向下滚。
我们用过电水泵,从家里拉200米的电线到河边。水泵虽然免去了车水的皮肉劳苦,但是农村的电力供应跟不上。小时候村里是单相电,到了夏天用电的高峰期,僧多粥少,供不应求。家里的电灯泡因为供电不足,暗得压抑,电视机放不出图像,只能听见扬声器呜呜作响。水泵的功率大,一工作做起来,电度表的飞轮转得飞快,可是电力不足,抽上来的水很小很小。田地开阔何时才能让每个角落都有水呢?

农村里因为争水,你骂我、我打你的事情屡见不鲜。父辈借题发挥,告诉我们要刻苦读书,考一个中专、大学,就不是农业户口了,就犯不着在村子里跟别人争田水了。说村子里的利南考上了天津的学校,毕业以后在杭州的酱油厂工作,就不用在村里苦干了。又说村子里的建海考上了浙江广播电视专科学校,毕业以后在省电视发射台工作,就不用在太阳底下酷晒了。又说隔壁村的马海洋考上了松阳师范,以后出来教书,就不用在村里与跟人争田水了。这些忆苦思甜的教育,它的有效性胜过了在辅导班里补课一个暑假。
渴望台风如同沙漠中的行人渴望绿洲。我的老爹一边吃饭,一边习惯在大路上向大家播报台风的信息。他经常说,今年第几号台风已经在太平洋上形成了,正向着我们缙云县,最好是我们这个村吹来,今天已经吹到哪里了,大概还有多少天能够到达,吹着吹着,后来就不见了下文与踪影。

我真的希望有时空隧道,让今年的巴威台风穿越回我老爹的三十多年前,滋润一下他望眼欲穿的双眼。我们农民是如此渺小无助,如同台风中的一粒沙,在干旱的洪流前面孤立无援。我们只要借助哪怕巴威台风的亿万分之一,就用不到水泵和水车了,用不到与人争田水了,用不到管它两个水库有没有水了,用不到去听阿弥陀佛一般的广播器了……用不到那么困难,心酸、难过了。
巴威,请你穿越历史,滋润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