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义乌：一座山城的风骨
■贾永
浙江中部的山，一座连着一座。
不险，不奇，也不起眼。从金华往东走，山势渐渐矮下去，矮成丘陵，矮成坡地，矮成一片被群山拢住的盆地。义乌就蹲在这盆底。七山一水二分田，田不够种，人就得往外走。走的时候，挑一副货郎担，摇一面拨浪鼓。一担糖出去，几担鸡毛回来。
山把路堵死了，人就把路走出来。
一
义乌人挑担子，不是近代才有的事。
县志上记着“敲糖换鸡毛”，记了很多年。糖是本地熬的，姜糖、红糖，切成小块，拿鸡毛、破布、旧铜烂铁来换。换回来的鸡毛，好的扎掸子，碎的沤肥，改善土壤。脚底板磨出的路，比早年的官道还长。
这活计似乎不够体面。可山多地少的地方，体面是奢侈品。义乌人认这个理：先活下去，再谈别的。
后来有了市场。最初的摊位是露天的，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货摆开，人蹲着。再后来搭棚、建楼。如今的义乌国际商贸城，商位8万多个，26个大类、210多万种商品。中欧班列从这方盆地里开出去，一路向西，一直开到西班牙的马德里，集装箱里装的不再只是针头线脑——光伏、小家电、日用百货，几乎什么都有。货变了——可从鸡毛换糖里长出来的那股劲，改不了。
二
戚继光来义乌招兵那年，是明嘉靖三十八年。倭寇闹得正凶。
他看中的不是义乌人会做生意，而是义乌人身上那股劲。此前，他在许多地方招的兵，遇倭寇一触即溃。到了义乌，他看见矿工为争矿脉，几千人赤膊上阵，锄头扁担打成一团，寸步不让。戚继光站在旁边看，看完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兵就要这样的。
4000义乌子弟跟着戚继光走了。走的时候没想封侯，想的是海边的百姓夜里能睡个整觉。狼筅是竹子做的，毛竹枝桠留着，灌上桐油，敷上毒药，一丈五六尺长，倭寇的刀砍上去，枝桠缠住刀刃，后面的长枪就捅出来了。鸳鸯阵，十二个人一组，狼筅在前，长枪在后，短兵护侧，打的是配合，靠的是不退。
浙江台州，九战九捷；福建横屿、牛田、林墩，三战三胜。戚家军驰骋浙闽沿海抗倭战场，歼倭甚众。史载：“盖东南用兵以来，军威无如此之盛者。”
山里的人，去守了海。
那些义乌兵后来大多没有回来。有的死在海上，有的埋骨他乡，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
三
分水塘村在义乌西北山区。村后有间柴房，年久失修，四面漏风。1920 年春天，一个 29 岁的年轻人把自己关在里面，两条长凳架一块门板，白天当书桌，晚上当床。一盏油灯，两根灯芯，他嫌费油，抽掉一根。
母亲送粽子进来，搁了一碟红糖。他在译一本小册子，译得忘了吃。母亲在门外问，红糖够不够。他连声说，够甜，够甜了。等母亲进屋收拾碗碟，发现粽子吃完了，红糖一点没动，他满嘴都是墨。
那本小册子就是中国第一个中文全译本《共产党宣言》，译者陈望道。1927 年 11 月，距分水塘不到 10 公里的前洪村，共产党员吴溶品成立了义乌第一个农村党支部。
油灯的光，只照得亮一间柴房。那种甜，却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后来，一个民族尝到了这个味道。
四
义乌西南，群山连绵。
1935年早春时节，粟裕、刘英率抗日先遣队余部从怀玉山突围，组建红军挺进师，千里转战，进入浙闽赣交界的群山，常在义乌、永康、东阳等地穿梭游击。群山作屏障，百姓是亲人。巍巍群山和大山一样的人民群众，成了这支队伍最坚实的靠山。
全民族抗战爆发，粟裕带领主力奔赴抗日前线。刘英留下来，继续在浙南播火，直至把热血洒在了这方土地上。
抗倭的时候，义乌人用铁血守护山河；那些年，义乌人民又用肩膀托住了一簇火。
五
义乌人后来把生意做到了全世界。
2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货架上，摆着从这座盆地里发出去的货。中欧班列一趟一趟地跑，义乌人到迪拜、到莫斯科、到杜伊斯堡，租个摊位，把货铺开。只不过，拨浪鼓换成了新款手机，敲糖换鸡毛变成了跨境电商。
有人说这是奇迹。义乌人听了不吭声。山还在那里，田还是不够种，只是这回走的路，不是挑着担子走，是坐着火车跑、乘着飞机飞。走出去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话不多，算账快，认准了的路，就再也不回头。
六
双峰山在义乌城南赤岸。山不高，名字也寻常。但义乌人都认这座山。
山上的树曾砍过，又长了回来。山上的庙曾毁过，又修了起来。山看着底下的人来来去去，一茬一茬，做的事换了一样又一样，脾气始终没换。
义乌的风，是从山里吹出来的。春天带着潮气，夏天飘着稻花香，秋天裹着桂子味，冬天裹着蔗糖甜。这风里有过拨浪鼓的声音，有过狼筅划过空气的鸣响，有过油灯下翻动纸页的窸窣，有过火车鸣笛的呼啸。
风，还是那阵风；山，还是那座山。
这风，吹了千年，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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