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院札记之冬日不落笔》

向阳院的天

《向阳院札记之冬日不落笔》向阳院的冬天，终于到了渡口定船的日子。
掌尺房里灯火通明，两条新船并排停在岸边。船旗迎风招展，船家各有章程，只待街坊们落笔，便可决定往后由谁掌舵。
这场从盛夏延续到寒冬的选船风波，似乎终于要有个结果了。
有人早早选好了船，有人仍在左右思量，还有人忙着挨家挨户解释，生怕街坊们错过了落笔的时辰。
那位老街坊也收到了一纸邀帖。
他把帖子放在桌上，望着窗外，许久没有说话。
有人问：“两条船都摆在眼前了，你究竟选哪条？”
老街坊笑了笑。
“我还没想好。”
“都折腾大半年了，还没想好？”
“正因为折腾了大半年，才不愿随随便便落这一笔。”
旁人听了，有些不解。
“旧船管得不好，换条新船，总归有个盼头。你若两条都不选，难不成还想让旧船一直停在这里？”
老街坊摇了摇头。
“旧船做得不好，自然该担责。新船若有本事，我也盼它能带来好日子。可我心里挂着的，始终不是船旗的颜色。”
他指了指院门外。
那里有多年未曾彻底修整的道路，有街坊们反映了许久的旧毛病，也有一本尚未结清的修缮账。
盛夏时，这些问题便在那里。
如今入冬，依旧在那里。
这几个月，旧管家递来了新的修缮帖，两条新船也各自拿出了管院章程。
有人许了银子，有人许了工期，有人许了往后的好光景。
可那些尚未落地的许诺，终究还要交给时间检验。
“我不是怕换船。”
老街坊缓缓说道。
“我是怕船换了，岸上的窟窿还在；几年过去，又要站在这里重新选一次。”
有人听罢，笑道：
“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永远不用选了？”
老街坊也笑了。
“当然要选。只是在我看来，旧账还须厘清，修缮还须落实，新契里的责任也该讲得明白。等这些事情有了更清楚的交代，我自然会重新衡量。”
“那这一回，你是不打算落笔了？”
“是。”
老街坊答得平静。
“这回，我不参与。”
旁人又问：“那你也劝大家别落笔？”
老街坊摆摆手。
“那倒不必。有人看好东船，有人信得过西船，各有各的判断。我只管自己的笔，哪里管得了满院街坊的主意？”
说完，他将邀帖轻轻放回桌上。
没有争辩，也没有再解释。
窗外，渡口的催船声一阵紧过一阵。
有人已经落笔，有人仍在细看契书。
老街坊披上外衣，走出了院门。
他没有走向渡口，而是沿着那条熟悉的老路，慢慢走了一圈。
路边几块松动的石砖依旧在那里，墙角那些旧日的修补痕迹，也还清晰可见。
这些年，院里换过不少说法，许过不少愿望。
可街坊们真正想要的，无非是道路平整些，环境清爽些，日子安稳些。
想到这里，老街坊忽然明白：
他并不在意来年春天，院门口挂着哪一家商号的招牌。
他只在意到了来年春天，那些该修的地方是否修好了，该尽的责任是否尽到了。
至于今日这支笔，别人怎么落，是别人的选择。
他不落，也只是自己的决定。
暮色渐浓，渡口的两盏船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谁会掌舵，尚未可知。
谁能把这座老院真正打理好，更需往后的日子作答。
老街坊回头望了一眼院门，轻声说道：
“我不怕换了船，也不怕船不换。我只怕折腾了一圈，院子还是原来的模样。”
风过无声。
渡口仍在等着街坊们的选择。
而向阳院，仍在等一个真正变好的春天。
行远
记于初冬渡口、静观灯火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