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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给谁听 ——义乌腔与秦腔的终极文化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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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义乌的寻常巷陌,长在波澜不惊的日子里。也必将老死在这块最熟悉的土地上。

这座城没有山呼海啸的自然奇观,没有绵延千年的帝王陵寝,它只有拨浪鼓的声响、货郎担的吆喝,以及每年冬天从戏台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锣鼓。小时候,我觉得这些声音是吵闹的。隔壁的婺剧排练厅从早响到晚,花脸一吼,整条街的窗户都在发抖。奶奶却听得入迷,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板眼。

“奶奶,这有什么好听的?”

她睁开眼,像看一个陌生人那样看着我:“你这孩子,义乌人哪有不爱看戏的?”

“义乌人就要爱看戏?”

“义乌人的骨头里,”她说,“就长着戏文。”

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我长大了,去外地读书、工作,逢人说起自己是义乌人,对方的反应总是二选一:要么是“小商品市场”,要么是“有钱”。我点头称是,心里却总有一点不甘——难道义乌就只有拨浪鼓和集装箱吗?

直到有一天,我翻开一本泛黄的戏曲史论,看到这样一行字:“数十年来,又有弋阳、义乌、青阳、徽州、乐平诸腔之出。”

我盯着“义乌”两个字,看了很久。那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你天天见面、以为彼此知根知底的老邻居,忽然有人告诉你,他年轻时曾走遍天下、名动四方。你回过头看他,他还是一样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原来我脚下的这片土地,四百多年前,曾经诞生过一种声腔。它叫义乌腔。它与当时最红的弋阳腔齐名,“几遍天下”。它被明代最权威的戏曲理论家郑重其事地写进书里,被清代的曲家反复提及。然而清咸丰以后,这个名字就从典籍里消失了。没有曲谱传世,没有传人可寻,没有一出戏能确凿地说“这就是义乌腔”。它像一条河,在地面上流了几百年,忽然有一天,不见了。只在旧书页里留下一道干涸的河床,供后人凭吊。

我合上书,望向窗外。义乌的街道车水马龙,远处的全球数贸中心在阳光下闪着光。这座以商贸闻名于世的城市,似乎早已把戏曲这件事忘在了身后。

但我忘不掉。

那条看不见的河,还在我的血管里流着。

我开始在故乡寻找义乌腔的踪迹。

老艺人们告诉我:义乌腔没有消失,它只是改头换面,潜入了婺剧的血脉里。婺剧有六种声腔——高腔、昆腔、乱弹、徽戏、滩簧、时调。而其中的高腔,分三路:候阳高腔、西吴高腔、松阳高腔。学界普遍认为,这三路高腔,就是义乌腔的“遗音逸响”。

“你听。”一位年过七旬的老艺人坐在排练厅的角落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张开了口。那声音像一支离弦的箭,从丹田直冲百会,再破口而出,直上九霄。它不是唱,是放——把胸腔里积攒了几十年的气,一下子全部放出来。没有伴奏,没有话筒,就一条肉嗓子,却让整间屋子都嗡嗡地响起来。

他唱完后,缓缓睁开眼,告诉我:“这叫高腔。俗话形容得好——‘一声高腔起,仿佛一声惊雷里的漫天暴雨’。”

“惊雷”和“暴雨”,都是天上的东西。高腔不在地上爬,它往天上蹿。它的音区极高,力度极强,像一个人拼尽全身力气,要把天捅一个窟窿。

为什么义乌人的声腔如此高亢?

老艺人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据清嘉庆《义乌县志》记载,明初大儒方孝孺曾为义乌人刘养浩创作《铙歌鼓吹曲》十二篇,“以打击器伴唱”,用于军中鼓舞士气。那是战歌,是冲锋号,是义乌子弟上阵杀敌时的怒吼。原来义乌腔的“高亢”,最早是从战场上来的。生死存亡之际,不需要婉转,不需要含蓄,你需要的是把全身的力气化作一声吼,让敌人胆寒,让战友振奋。

这种战斗的基因,穿越了几百年的和平岁月,沉淀在义乌人的喉咙里。后来不打仗了,义乌人放下刀枪,挑起货担。但嗓子没变,那股劲儿没变。货郎走在山路上,扯开嗓子一吼——“鸡毛换糖喽!”十里八乡都能听见。

义乌腔的高亢,就这样完成了从战场到市场的转换。它曾经为杀敌而吼,后来为谋生而喊。声音是一样的声音,劲是一样的劲。变的是用途,不变的是那股从丹田直冲天灵盖的气。

我没有去过三秦大地。

但在寻找义乌腔的日子里,一个朋友从西安发来一段录音。他说:“你听,这是秦腔《斩单童》。”

我点开,听完,整个人愣住了。那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从最深的伤口里拔出来,带着锈迹、带着血丝、带着铁腥味。它不是放,是吼——像一个人站在无边的旷野上,对着苍天和黄土,把一生的悲苦与不甘全部倒出来。

我反反复复听了十几遍,终于明白了西北人为什么说“吼秦腔”,而不说“唱秦腔”。

“唱”是精致的,是江南的烟雨楼台、水磨昆腔;“吼”是原始的,是边塞的风沙、征战的鼓角、饥饿时的呐喊。秦腔的声腔里,沉淀着周秦汉唐的魂魄,沉淀着黄土高原三千年的厚土。

那位花脸唱的是《斩单童》中单雄信临刑前的唱段:

“喝喊一声绑帐外,不由得豪杰笑开怀。

某单人独骑把唐营踹,只杀得儿郎们一个一个逃开。

小唐童被某胆吓坏,某二次被擒也应该。

今生不能把仇解,二十年投胎某再来。”

最后一句让我心头一颤:“二十年投胎某再来”。这是西北人的生死观:此身可灭,此仇不消。今生报不了,来生接着来。这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倔强,一种与天地、与命运死磕到底的执念。

我把这段录音拿给义乌婺剧团的老艺人听。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是北方的刚。咱们是南方的刚。”

“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的刚是悲的。咱们的刚不悲,是热的。”

他站起来,给我唱了一段婺剧高腔《九件衣》里的念白:

“九件衣,九条命,我李文冰糊涂啊!

只凭一纸诉状,不问青红皂白,

屈打成招,害得良民家破人亡!

今日方知,官字两个口,一口吃民,一口吃天!”

秦腔的忏悔是向天的,是宿命的,是一个人跪在天地之间,承认自己的渺小与无力。而《九件衣》的这段念白,是指向自己的——“我李文冰糊涂”。不是天意,不是命运,是我自己的错。我自己改,我自己承担。

一个根本性的差异,渐渐清晰起来。

秦腔的悲壮来自宿命感。在黄土高原上活久了,你知道有些东西人力不可违——天不下雨,你没法子;庄稼欠收,你没法子;征战沙场,生死由命,你没法子。但你还是要吼,吼出来,是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倔强。单雄信明知必死,仍然笑傲刑场,喊出“二十年投胎某再来”——那不是希望,那是悲壮。悲壮的底色是无力。

义乌腔里没有这种宿命感。义乌人不信命。货郎挑着担子走四方,这一趟赚了,下一趟可能赔了;这个村子卖得好,下个村子可能没人理。但没关系,换一条路走,换一个法子试。天不帮忙,自己帮自己。《九件衣》里的知县错了,那就认错、改错,不用等下辈子,这辈子就改。

一个向天质问——“二十年投胎某再来”;

一个向己追问——“我李文冰糊涂”。

一个在黄土高原上“吼”,一个在江南市镇里“喊”。

吼的是命,喊的是事。

这让我想起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他们到底喊给谁听?

我开始频繁地跑良辰吉日、新春佳节遍布义乌的戏场子。

2025年,义乌市婺剧保护传承中心创排了《义乌六义》。全剧分六个篇章:忠义、节义、仁义、孝义、侠义、信义。每一个篇章,都是一个义乌人的故事。

我坐在台下,看《忠义——宗泽》。这位抗金名将、义乌老乡,在病榻上连呼三声“过河”,声嘶力竭而亡。台上演员用高腔演绎:

“半生戎马为家国,到如今壮志未酬鬓先秋。

望中原,狼烟未熄胡尘厚,恨朝廷,和议偏安志不酬!

我欲提兵渡河去,无奈身已衰、力已休……

过河!……过河!!……过河!!!”

三声过河。第一声叹息,第二声不甘,第三声是用尽最后气力的呐喊。满场寂静。所有人都在那三声“过河”里,听到了一个人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为国家喊魂。

我想起秦腔《金沙滩》中杨继业被困两狼山的唱段:

“杨继业在碑前泪如雨倾,思想起为国家呕断肝心。

到如今困山头粮尽水尽,盼只盼救兵到救应三军……”

杨继业也在盼。盼救兵,盼朝廷。但他知道可能等不到了,最后等不到,就死。死也是一种交代。杨继业的忠义是“死节”——我完成了该做的,剩下的交给天命。

宗泽的忠义是“遗恨”——我明明还能打,为什么不让我打?杨继业喊给天听——“老天爷,你看着,我杨继业没有辱没祖宗。”宗泽喊给人听——“过河!过河!!过河!!!”他喊给朝廷听,喊给后人听,喊给每一个还能动的人听。

这就是“喊给谁听”的第一个答案。

秦腔喊给天地听。天地不回答,他就吼,吼到死,吼到来生。义乌腔喊给人间听。人不回答,他就喊得再响一点,喊到人听见为止。

《仁义——朱丹溪》的篇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喊”。

朱丹溪行医一生,不收贫者分文。剧中有这样一段: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悬壶济世是我的天职。

穷人看病,富人买单,这是丹溪立下的规矩!”

(白)“朱丹溪三个字,不是招牌,是承诺!”

台下的观众纷纷鼓掌。他们不是在为一个八百年前的医生鼓掌,是在为自己鼓掌。今天的义乌商人,从“鸡毛换糖”到“买卖全球”,信奉的是同一句话——“宁失千金,不失信誉;宁失利益,不失道义。”

承诺二字,在义乌人这里,不是喊给别人听的。是喊给自己听的。朱丹溪不收穷人的钱,不是为了让人夸他“好人”,是因为他觉得“医者仁术”是天职,天职不谈价钱。你说到,就要做到。你做到了,你就是“朱丹溪”。

秦腔里有没有这样的仁义?有。但秦腔的仁义往往是“施舍”——富人怜悯穷人,老爷善待仆人。那是上对下的恩赐,不是朱丹溪这种平起平坐的承诺。秦腔喊给人听的是“你看,我多好”。义乌腔喊给自己听的是“我本该如此”。

到了“侠义”篇,舞台上的气氛陡然一变。

明代戚继光招募义乌矿工组建“戚家军”,九战九捷。剧中有一段合唱:

“放下锄头拿起枪,义乌子弟赴沙场。

不为功名不为利,只为家乡保安康!”

(齐喊)“海波平!岁安宁!”

“海波平”化用戚继光诗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义乌兵打仗,不为封侯。为什么?为的是“家乡保安康”。

秦腔《下河东》中呼延赞单枪匹马闯重围,唱道:

“河东城困住了赵王太祖,要把那贼兵将一笔扫除。”

呼延赞的侠义是“忠君”——皇上被困,我来救驾。义乌兵的侠义是“保家”——家乡有难,我来上阵。一个喊给皇上听——“皇上,臣来救您了”。一个喊给乡亲听——“乡亲们别怕,我在这儿”。

后来倭寇平了,戚家军北上戍守长城。史料记载,义乌兵在长城上用义乌话唱婺剧,用狼筅敲着城砖。北方的风沙吹黑了他们的脸,可他们的嗓子里还藏着江南的腔。他们喊给谁听?喊给自己听。在异乡的寒夜里,那一声乡音,是唯一的暖。

在义乌农村采风时,一位老奶奶教我唱了两首童谣。

第一首:

“锣鼓响,脚底痒,戏班子进村心发慌。

书包一扔往戏场跑,忘了明天先生要罚站。”

第二首:

“颜乌孝,乌鸦帮,衔土筑坟美名扬。

秦皇帝,设县治,起名乌伤记孝郎。

唐武德,改名义,有情有义是此乡。”

“有情有义是此乡”——这句童谣,是对“六义”文化最朴素的表达。它不在典籍里,不在舞台上,却在每一个义乌人的童年记忆里生根发芽。

我想起陕北的童谣:“月亮爷,丈丈高”。那是黄土高原上的孩子望着星空唱的歌。我们的童谣里没有星星月亮,有的是货郎担、拨浪鼓、鸡毛换糖的吆喝。

关中孩子听着“月亮爷”长大,心里装的是天、是地、是千年的王业。义乌孩子听着“鸡毛换糖喽”长大,心里装的是路、是商、是四方的生意。一个习惯了仰头望天,一个习惯了低头赶路。一个喊给天上的神听,一个喊给身边的人听。

在义乌婺剧团,我见到了汤义波。

他初中毕业那年考上戏校,却因家贫付不起学费,只能放弃。他去打工,搬砖、拧螺丝、睡桥洞,攒了好几年钱,十九岁重新报考,成了“班里年龄最大的学生”。

“别人五六岁就开始练功,我十九岁才开胯。疼,当然疼。但我不怕疼,就怕对不起义乌两个字。”

他演《打金砖》,有一段“僵尸跌”——身体直挺挺后倒,后脑勺着地。这一个动作,他每天摔两百多个,连续摔了几千次。“为什么要这么拼?”“因为台下坐着的,是我的父老乡亲。义乌人爱戏,懂戏,也挑剔。你不好好唱,他们看不起你。”

我想起陈彦《主角》里的忆秦娥。那个从放羊娃苦练成秦腔皇后的女子,刚到剧团时被人叫“瓜女子”,只有一个本事——傻练。练到嗓子出血,练到腿肿得穿不上裤子。

忆秦娥是虚构的,汤义波是真实的。一个唱秦腔,一个唱婺剧。但他们的“傻练”是一样的——都是从泥里长出来、拼了命也要开花的劲儿。

忆秦娥喊给谁听?她喊给戏听,喊给自己听,喊给那个不甘心的自己听。汤义波喊给谁听?喊给父老乡亲听,喊给义乌两个字听。

一天清晨,我在义乌街头听到一声吆喝:“鸡——毛——换——糖——喽——!”

是一个推着三轮车的老人。没有锣鼓,没有戏台,甚至没有一个听众。但他还是吆喝了,拖腔悠长,尾音上扬,在薄雾中穿行。那声吆喝的腔调、韵律、气息,与婺剧高腔如出一辙。

我站在街边,忽然明白了答案。

秦腔喊给天地听。天地无言,他就吼,吼到地动山摇,吼到来生来世。那是孤独者对永恒的质问。义乌腔喊给人间听。人间嘈杂,他就喊得再响一点,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当宗泽三呼“过河”时,他在喊给人间听——喊给朝廷、喊给后人、喊给每一个还活着的人:“不要放弃,过河就有希望。”当骆宾王写下“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时,他在喊给人间听——喊给天下人看,谁才是正义的一方。当朱丹溪说“朱丹溪三个字,不是招牌,是承诺”时,他在喊给自己听——我说到做到。当戚家军在长城上唱婺剧时,他们在喊给故乡听——风沙再大,我也不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当汤义波在排练厅摔了几千次时,他在喊给父老乡亲听——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秦腔问天,义乌腔问己。秦腔求解于未知,义乌腔求成于已知。一个悲壮,一个滚烫。

没有高下之分。只是来路不同,所以喊给了不同的人听。

十一

生于此,长于此,归于此。寻常巷陌给了我一生的波澜不惊,我把它还给这片最熟悉的土地。

小时候不爱看戏,觉得那是老古董。长大后才知道,那锣鼓声里藏着一座城的魂魄。那高亢的腔调,不是唱给神听的,不是唱给天地听的,是唱给每一个义乌人自己听的。

它告诉你:你是义乌人。你的骨头里刻着“义”字。你的喉咙里藏着一声惊雷。你活着,就要喊出来。喊给谁听?喊给该听的人听。有时候是喊给别人听——“我在这里,信义在这里。”有时候是喊给自己听——“我本该如此。”

锣鼓又响了。这一声,像故乡在喊我的乳名。

那个问题,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答案。而答案,不在天上,在自己的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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