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乌腔与秦腔,一南一北,同生于明代中叶,却走向了迥异的历史命运。义乌腔“只见其名,不见其实”,其声腔基因潜入婺剧高腔系统得以延续;秦腔则薪火相传,至今仍是西北戏曲的“百戏之祖”。本文以这两种声腔的文化比较为贯穿线索,从声腔发生学、文脉流衍、美学形态三个维度展开学理分析,揭示二者“刚刚对举”的文化对照关系。在此基础上,以义乌婺剧为核心考察对象,系统梳理其近500年的历史渊源、经典剧目、唱腔特征、“六义”耦合、名角人生、民谚童谣等文化全貌,深度呈现乌伤大地“以戏载义、以义传戏”的独特文化逻辑。本文认为,义乌腔的“千古绝响”与其“遗音逸响”的隐性传承方式,本身就是义乌文化“刚正勇为、灵动机变”精神特质的声学编码;而婺剧作为“南戏活化石”与“京剧祖宗”的双重身份,使其成为中国戏曲南北互鉴、刚柔并济的典型样本。
一声惊雷与一脉清泉
在中国戏曲声腔史上,义乌腔与秦腔构成了一对耐人寻味的文化对偶。
秦腔,被学者廖奔称为“促使戏曲声腔剧种发生裂变、最终形成遍地衍流状况的始作俑者”。它以“高亢嘹亮粗犷深沉”的西北风格,冲击南方“柔弱细腻”的南戏声腔,最终催生了皮黄腔,改变了中国戏曲的版图。
义乌腔则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据明王骥德《曲律》载:“数十年来,又有弋阳、义乌、青阳、徽州、乐平诸腔之出”。这一与海盐、弋阳并称的声腔,至今却“只见其名,不见其实”——没有曲谱传世,没有传人可寻,成为戏曲史上的“千古绝响”。
然而,“失传”不等于“消失”。义乌腔的音乐基因并未死亡,而是“潜入”了婺剧高腔系统——侯阳高腔、西吴高腔、松阳高腔,被认为是其“遗音逸响”。义乌腔的“失声”与“在场”悖论,本身就是义乌文化“刚正勇为”与“灵动机变”双重特质的声学编码;而它与秦腔的“南北对照”,则为理解中国戏曲的互鉴逻辑提供了绝佳样本。
两种文化基因的比较研究
秦腔:黄土高原的“地声”传统。秦腔的声腔密码,藏在“吼”这个动词里。廖奔指出,秦腔真正对全国戏曲声腔起作用是在明末,“以其高亢嘹亮粗犷深沉的西北风格,给南方柔弱细腻的南戏声腔系统以巨大的冲击”。这一冲击最终形成了覆盖整个北中国的梆子腔系统——包括河南梆子、山西各路梆子、河北梆子等,“它们都是秦腔之子”。
秦腔的声腔体系以欢音—苦音二元结构为核心:欢音(花音)表现激昂情绪,苦音(哭音)长于悲壮情感,以4(fa)和b7(降si)为特性音,形成“在苦难中吼出”的独特美学。
义乌腔:江南市镇的“商路”基因。与秦腔不同,义乌腔的发生学密码是“走”——商业贸易是声腔传播的第一动力。明清时期,“金华一带是盐、丝入赣和漆、瓷入浙的商业贸易地区”,义乌腔随商帮沿钱塘江水系向赣东、闽北扩散。
关于义乌腔的起源,清嘉庆《义乌县志》载有一则重要线索:明初方孝孺创作《铙歌鼓吹曲》十二篇,“以打击器伴唱”,用于军队鼓舞士气。这种“高亢激昂、如一声惊雷里的漫天暴雨”的唱法,与秦腔的军乐基因形成南北呼应——同样是战争催生的声腔,秦腔走向了“悲壮”,义乌腔则走向了“激越”。
义乌腔最独特的发生学特征,是其“草根—文人”的双层结构。研究者指出:“义乌腔是种文辞俚俗、格律粗疏、流传民间,‘罕为士大夫所留意’的戏曲……当它发展到蔚然成风、声震剧坛时,不得不引起戏家的瞩目”。这意味着义乌腔的文化资本积累路径,与昆山腔(士大夫改造)截然相反——这是一条自下而上的声腔进化路线。
比较:“刚刚对举”的美学格局
维度 | 秦 腔 | 义乌腔 |
发生场景 | 黄土高原的农耕/边塞生活 | 江南市镇的商贸网络 |
声学原型 | “对山吼”的自然宣泄 | 军乐铙歌的行进节奏 |
情感基调 | 悲喜交织、苍凉豪迈 | 高亢激越、刚健有力 |
文化资本路径 | 花部正统,文野并存 | 纯草根,后被文人记录 |
与士大夫关系 | 疏离(“花部”身份) | 被忽视(“罕留意”) |
二者构成的是“刚刚对举”而非“刚柔互补”的关系——两种不同质地的“刚”在戏曲版图中遥相呼应,共同定义了“花部”声腔的力量美学。
义乌婺剧500年传承史
从“义乌腔”到婺剧高腔:基因漂流(明中叶—清)。义乌腔形成于明嘉靖末、万历初。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王骥德已记载其为“几遍天下”的声腔。清乾隆九年(1744),徐大椿在《乐府传声》中仍将其列为重要南曲声腔。
然而清咸丰年后,“义乌腔的名字也难得听到”。但“失传”不等于消失——东阳文化馆退休干部陈崇仁认为,侯阳高腔等是义乌腔的“遗音逸响”,理由有三:剧目雷同(候阳与西吴相同的有《白兔记》等10多本)、脚本同源(沿袭南戏文学结构)、音乐近似(三腔高度类似)。
班社林立:民间戏曲的黄金时代(清末—民国)。俗谚“百样好看弗及戏”“七嬉八嬉,不及望戏”,道出了义乌人对戏剧的痴迷。清末民国初期,“义乌曾有80多个锣鼓班,几乎遍布每个乡村,成员600多人”。
这一时期的代表性班社包括:
傅金玉昆腔班(1895年创办):能演30多本大戏、100多个折子戏,拥有“大花茂容、钱银泰,小花陈明钱”等名伶。
何金玉昆腔班(1924年创办):新中国成立前夕金华地区唯一的昆腔班,人称“太师班”;民国二十六年“打破女人不能登台的陈规,培养花旦叶金钗、作旦吴爱香两名女伶”
胡鸿福徽班(1923年创办):首创戏曲舞台布景,“在行头上缀上电光片,耀眼夺目”,演出范围跨浙赣两省,被誉为婺剧“上等班”。
这些班社“行头足、名伶多”,奠定了义乌在婺剧版图中的核心地位。到新中国成立之初,义乌境内各级业余婺剧团达220多个,可谓“村村锣鼓响,处处戏文唱”。
专业建团与体制化发展(1955年至今)。1955年,在义乌演出的江西玉山婺剧团(原义乌徐乐舞台)更名登记为义乌县婺剧团,标志着义乌婺剧从民间班社走向专业化。2012年,义乌婺剧团与义乌剧院合并,成立义乌市婺剧保护传承中心。
2024年,《金华市婺剧保护传承发展条例》正式实施,这是浙江省首部关于戏剧保护传承的地方性法规。同年,义乌出台《关于促进义乌婺剧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意见》,设立每年200万元人才培养专项资金。
2025年10月,“婺韵流芳 七秩传承”义乌市婺剧团成立70周年成果汇演举行,标志着义乌婺剧传承谱系的完整延续。
“六义”入戏
《义乌六义》:六义文化的系统性舞台呈现。2025年7月,义乌市婺剧保护传承中心创排的大型系列婺剧《义乌六义》首演。全剧分六个篇章,全场演出约2小时,首次将“六义”以系列剧形式完整搬上舞台:
篇 章 | 核心人物 | 故事梗概 | 六义映射 |
忠义——宗泽 | 宗泽(宋代抗金名将) | 演绎“三呼渡河”的悲壮晚年 | 赤胆忠心、报国为民 |
节义——骆宾王 | 骆宾王(唐代诗人) | 《讨武曌檄》名动天下 | 坚守初心、矢志不渝 |
仁义——朱丹溪 | 朱丹溪(金元四大家之一) | “悬壶济世、不收贫者分文” | 心系群众、大爱无疆 |
孝义——乌孝祠 | 颜乌(先秦传说人物) | “颜乌葬父”得名乌伤 | 敬亲孝老、反哺桑梓 |
侠义——义乌兵 | 戚家军义乌兵 | 抗倭戍边,九战九捷 | 扶危济困、勇毅前行 |
信义——鸡毛飞上天 | 敲糖帮 | 改革开放后创业史诗 | 诚信立业、一诺千金 |
经典剧目撷英:
《鸡毛飞上天》(2011年创排):以改革开放30年义乌发展变迁为背景,通过金友义一家三代人经商历程,展现义乌市场从货郎担到国际商贸城的转型。剧中融入货郎担舞、拨浪鼓舞等舞蹈元素,婺剧演员楼巧珠反串饰演女主角金玉兰。2016年于央视戏曲频道播出,2018年作为全国基层院团戏曲会演开幕大戏登上北京梅兰芳大剧院。
《徐文清公》:廉政婺剧,以义乌历史名臣徐侨为原型,“用传统戏曲唱响时代好声音”。
《乌江渡》:新编历史剧,获第十六届浙江省戏剧节“优秀剧目奖”,项羽一角由三人分饰不同人生阶段,创新叙事手法。
《九件衣》:传统高腔折子戏,入选2023年第二届全国高腔优秀剧目展演,2003年曾赴日本演出。
“六义”与婺剧的双向赋能。“六义”与婺剧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内容+形式”,而是一种在张力中共生的辩证关系。内在关联让二者相互成就:婺剧为“六义”提供了可感知的艺术载体,“六义”为婺剧注入了深厚的地方文脉。外在张力——教化与审美的博弈、传统与现代的角力、地方性与普世性的拉锯——构成了义乌婺剧持续创新的内在动力。
正如一位老戏迷在《义乌六义》首演后感叹:“这戏里唱的,就是我们这座城市的灵魂啊!”
戏词里的“义”字
《忠义——宗泽》核心唱段(据演出整理):“半生戎马为家国,到如今壮志未酬鬓先秋。望中原,狼烟未熄胡尘厚,恨朝廷,和议偏安志不酬!……过河!……过河!!……过河!!!”
三声“过河”从低到高、从缓到急,第一声是叹息,第二声是不甘,第三声是用尽最后气力的呐喊。
《侠义——义乌兵》开场念白:“一从崛起戚家军,抗倭中坚义乌兵!”
这一句在2026年央视春晚义乌分会场中作为开场词,由演员与婺剧武生共同吼出。
《信义——鸡毛飞上天》核心唱段:“一根扁担两条绳,鸡毛换糖走四方。红糖生姜肩上挑,走遍千山万水也不慌。”
民谚:
“宗泽三呼过河,义乌人代代记得。”(忠义)
“丹溪的药,不用问价——穷人吃得起,富人不嫌贵。”(仁义)
“义乌拳头,金华山头,放下算盘能扛枪。”(侠义、信义)
童谣·《乌伤谣》:
“颜乌孝,乌鸦帮,衔土筑坟美名扬。秦皇帝,设县治,起名乌伤记孝郎。唐武德,改名义,有情有义是此乡。”
童谣·《锣鼓谣》:
“锣鼓响,脚底痒,戏班子进村心发慌。书包一扔往戏场跑,忘了明天先生要罚站。”
这两首童谣生动记录了义乌“痴戏”“爱戏”的民风,“有情有义是此乡”更是对“六义”文化最凝练的民间表达。
梨园薪火
第一代:吴光煜——“把小和尚演活了”。吴光煜(1934年生),义乌义亭石塔人,1955年考入浙江婺剧训练班,师承徐东福,后拜昆剧名丑王传淞。以《僧尼会》中小和尚一角成名,周恩来总理观看后称赞“把小和尚演活了”。获文化部“尖子演员”称号,一级演员,享受政府特殊津贴。
第二代:张国标——“响遏行云的唱腔”。张国标,1979年考入义乌婺剧团,主攻生角,形成了“独特的响遏行云的唱腔”,文武兼备,在《相国志》中成功饰演武生乐羊,在《吕布与貂蝉》中饰演文老生王允。获浙江省第二届戏剧小百花奖、浙江省首届婺剧节演员一等奖。
第三代:汤义波——“折桂金桂,冲刺梅花”。汤义波(1979年生),出身武义山村农家,“初中毕业后因家贫放弃戏校,外出打工数年,19岁‘高龄’考入武义戏校,成了学校里年龄最大的学生”。凭借《打金砖》移植剧目获2012年“新松计划”浙江省青年戏曲演员大赛一等奖,2022年获第六届“浙江戏剧奖·金桂表演奖”榜首,国家一级演员。
老中青三代同台:70周年盛典。2025年10月,义乌市婺剧团成立70周年成果汇演中,92岁高龄的国宝级大师吴光煜与老中青三代同台献艺。2015、2016年首批毕业的“婺小班”学员“已基本活跃在城乡的婺剧演出舞台上”,00后演员已加入传承梯队。
义乌腔的当代回响
回望义乌腔与秦腔的南北对照,我们可以看到:
第一,声腔是“地脉”的声学编码。秦腔编码黄土高原的苍凉,义乌腔编码江南市镇的激越。不同的地理—社会环境,塑造了不同的情感表达方式。义乌腔的“高腔一吼”,“仿佛一声惊雷里的漫天暴雨”,正是义乌人“刚正勇为”民性的声学呈现。
第二,失传不等于消失。义乌腔虽“千古绝响”,其基因却通过婺剧高腔系统“在场”。这种“隐性传承”方式,本身就是义乌文化“灵动机变”特质的生动写照。
第三,义乌婺剧是南北互鉴的典型样本。作为“徽戏的正宗,京剧的祖宗,南戏的‘活化石’”,婺剧融合六大声腔的历史,正是中国戏曲南北交融、刚柔并济的微缩景观。
当锣鼓声在遍布义乌村(社)的剧场响起,当老中青三代婺剧人同台献艺,当“宗泽”“骆宾王”“朱丹溪”“颜乌”“义乌兵”“敲糖帮”依次登场——那不是简单的历史复现,而是义乌这座城市在用最古老的艺术形式,讲述自己最鲜活的精神密码。戏台上的“义”字,被一遍遍唱响、一遍遍擦亮,在传统与现代的张力中,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