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和矮子
作者:叶军

骆驼和矮子,残疾人怀揣玉米
带着唱戏的胡子
穿越沙漠走向绿洲
干旱的戈壁,琥珀澄澈透明
村庄连着村庄
星月夜
土地,羚羊领着跳鼠
吹笛的小孩
捡起水壶
【赏析】
旷野里未说破的寓言
——评叶军《骆驼和矮子》
文/长乐
这首短诗是叶军现代诗歌领域的封笔之作,篇幅克制,没有复杂修饰,却以一组疏离、朦胧又充满生存质感的意象,搭建起一片兼具现实重量与超现实梦幻的戈壁旷野。全诗不直白抒情,不抛出定论,只将行路者、生灵、夜色与土地并置,把关于匮乏、远行、希望与人间烟火的思索藏在极简文字之下。
诗歌开篇直接抛出核心形象:“骆驼和矮子,残疾人怀揣玉米 / 带着唱戏的胡子 / 穿越沙漠走向绿洲”。
三个符号立刻碰撞出张力。骆驼是沙漠天然的载体,是远行的代名词;“矮子”与“残疾人”则点明行路者肉身的残缺。他们本是被环境、被先天局限束缚的人,手中仅有的依仗,只是一捧朴素的玉米——这是生存最基础的粮食,是荒芜之中微小的生机。而“唱戏的胡子”是全诗最惊艳的隐喻。它不是旅途必需品,是舞台道具,是假面。这群步履艰难、身负缺憾的行人,行走在真实严酷的沙漠里,却佩戴戏剧的装饰。这里生出多重解读:或许生活本身就是一出戏,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奔赴前路;或许残缺的肉身之下,他们依然保留浪漫、表演般的热忱;又或许,这副胡子是一种伪装,用来掩盖疲惫、脆弱与不安。“走向绿洲”是全诗唯一清晰的目的地,是所有人共同的精神锚点,即便行路者并不完整,前路遥远,依旧保有奔赴的动机。
第二节拉开宏大环境视野:“干旱的戈壁,琥珀澄澈透明 / 村庄连着村庄 / 星月夜”。镜头从渺小的行人拉向整片天地。干旱本是贫瘠、浑浊的,诗人却用“琥珀澄澈透明”形容戈壁。琥珀封存过往,温润通透,仿佛这片残酷荒漠并非只有荒芜,也沉淀着安静、干净的记忆。“村庄连着村庄”消解了沙漠无边无际的孤寂,暗示人间并未彻底断绝,沿途仍有栖息之地。收尾三字“星月夜”留白极广,夜色与星光笼罩大地,赋予苍凉旅途一层温柔、静谧的底色,坚硬的生存现实,瞬间拥有浪漫底色。
末一节视角再次下沉,从人类转向土地上的生灵:“土地,羚羊领着跳鼠 / 吹笛的小孩 / 捡起水壶”。
人类暂时退场,自然生灵登场。羚羊、跳鼠,都是戈壁原生的弱小生命,彼此相伴而行。随后出现“吹笛的小孩”,孩童象征纯粹、天真,笛声是旷野里柔软的声响。最终落点在“捡起水壶”。水壶对应开篇沙漠的干旱,对应所有人共同的渴求。它可以是空的,也可以是尚存清水;它既是生存物资,也是一种象征:希望一直散落于旷野,等待人俯身拾起。孩童毫无成年人行路者身上的残缺与疲惫,他只是安静拾起水壶,仿佛在告诉读者:无论前路多荒芜,生机与慰藉总会以不经意的方式重现。
整首诗的层次感十分清晰:残缺的人类行路者——辽阔沉默的戈壁夜色——自在的生灵与纯粹的孩童。三组画面层层递进,完成情绪的缓释。诗人没有刻意渲染苦难,尽管“残疾人”“干旱”“沙漠”这些词汇自带沉重感,但诗歌整体基调并不压抑。玉米、琥珀、星月、笛声、水壶,一系列柔和意象不断中和环境的残酷。
“唱戏的胡子”作为贯穿全诗的隐秘线索,让这首诗跳出纯粹写景或写实行路的范畴,升一则微型寓言。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是沙漠里的行路者,肉身各有缺憾,行囊仅有微薄的“玉米”;我们戴着各自的假面奔走,奔赴心中那片“绿洲”。而天地广阔,星月常在,生灵相伴,旷野之中还有吹笛的孩童,随时可以拾起水壶。苦难真实存在,但希望与温柔同样散落世间。
文字简短,留白恰好,是这首小诗最动人之处。诗人不给出答案,只铺展一片戈壁,把行路、残缺、自然与希望一并交付读者,任人反复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