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平文章 | 义亭陇头朱古村落采风记（四）

安平|与幸福同行 · 发表于 5 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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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又启。

新上来了两位大妈：一位壮实，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扶着立柱站在车门口；一位瘦些，坐在我身旁，两人未等车动便聊开了。

壮实大妈嗓门脆亮，开口便是一个“炯（qiong）——”，瘦大妈也是一口一个“借——”。

我听着心底暗暗好笑：我们仨，三种发音。原来“炯”、“借”，还有我的发音“阿”，都是“我”的意思。

都说义乌十八腔，隔溪不一样。义乌方言属吴语·婺州片。在义乌内部，“我”这个字就能翻出七八种花样：从普通话的 wǒ，到古汉语的“卬”“朕”“吾”，再到义乌城里一声干脆的“阿”。“我”在境内存在多类读音（阿、朕、炯、咱、借、昂、吾等），边界地区受诸暨、东阳、金华、浦江影响形成过渡带。

普通话“我”读 wǒ，中古来自疑母·歌韵（ngɑ → → wo，声母 - 在北方话里逐步脱落、唇齿化）。但在吴语婺州片，这条演变走了另一条路，古吴语底层为 ɑ（疑母 + 低元音 a），根源在于它在不同方向上的分化与保留。

城区·稠城及近郊、东乡、北乡最通行的是“阿（á / a³）”，常带轻微鼻化，本字可能是“卬”或“俺”遗存。例：阿拉（我们）、阿侬（我的）。演变链：ɑ → ɑ（- 脱净，零声母，“阿/阿拉”）。

东北·靠诸暨：红峰、燕窝最贴界，直接说诸暨话，“我”读 ou（诸暨话本字仍可写作“吾/我”，音 ou，与东阳 ngo 同源，属太湖片临绍小片）。大陈集镇、胡山、凰升塘是双语对冲带——义乌侧（跟后宅、稠城方向人说话）切“阿（a）”，诸暨侧（跟诸暨亲戚、赶黄宅/枫桥集市）切“吾（ou）”，按交际对象选码。《义乌县志》记“东塘、大陈‘板'读 [pa]”，帮母字不走义乌鼻化，正是受诸暨拉住的旁证。

东·靠东阳（廿三里下湾、华溪、何宅、东陈）→ 东阳化。稠城是干净利落的零声母 á，但廿三里往东北贴东阳巍山、虎鹿，“我”前头挂一点鼻冠音，听感像 a（“昂”的短促版），离东阳越近鼻音越重。东阳 ngo / ngula（吾／乌拉），疑母 - 顽固保留，演变链：ɑ → o（- 保留 + 元音圆唇化）。廿三里是 ngo → a 的渐变过渡区，通婚、赶集、集市圈（巍山是东阳县北重镇）把边界村“拖”向东阳；人称代词本是最顽固的核心词，但边界上反而被强势邻县同化。若说“吾/乌拉”，不是义乌话说歪了，是更保古，东阳的 o 才是没脱落的那一层，城里 á 反而把 - 丢了。

南乡赤岸·毛店、尚阳、朱店、后金一带，说“朕（di / gi）”，先秦古义遗存，“朕”本平民自称，秦始皇征用后才专属皇帝。

佛堂盛村、前王一带，说“炯（tio）”，本字待考，疑为古自称音变；这一读音在义乌其他片区未见分布，具有较强地域标识性。

西乡·上溪一带，说“咱（tsɑ / zɑ）”，也可能是“卬”口语转写；另有“咱侬”合音一说。往义亭方向，靠金华一侧，口语里“我”常被外人听成“借”或“截”，音近 /tsia/ 或 /tia/，跟城里“阿”是两码事，不是同一来源。入声保留完整，“借”走的是古入声读法（中古精母·昔韵·资昔切），不是普通话 jiè 那种长元音去声。一种解释是“咱（咱侬）’的合音/音变；另一种可能是第一人称的独立形式。金华孝顺、兰溪及金华东部某些点在文献里也记 /tsia/ 或 /tiɑ/，属同类分布。义亭人嘴里的”截辣/截辣干“（我们/我们几个），听感关键词是齐齿 + 带 ts- 前缀感，与城区“阿”相比，“借”在语感上更接近金华西部部分村落的第一人称形式。

西北·靠浦江（苏溪大山里、仙坪、鲤鱼山）：义乌话+浦江话并用，义乌侧“阿（a / a³）”，浦江侧“吾（o / ou）”，一户内两种“我”自由切换，不是“义乌腔变了一点”，而是两套系统在村里共存。

西南·义亭陇头朱（低田边）→ 金华反向修正。午餐用膳时，邻座告知：陇头朱“我”说“昂（ɑ）/ 俺”。陇头朱在义亭最西南角，过了田畈就是金东孝顺低田，本字即“卬”。《义乌县志》明确：“城区叫‘阿'(-已脱)，本字‘卬'，音 áng；也可能作‘俺'。”城里演变：ɑ → ɑ → a（鼻音丢净）；陇头朱保留 ɑ，夹在义乌主线（东）和金华圈（西）之间，- 没脱掉，还被金华方向加固。陇头朱、上滕、苦竹塘、萧皇塘、葛仙把“鸡蛋”叫“鸡卵”（金华说法），稠城却叫“鸡子”。所以陇头朱的“昂”不是土，是城里丢掉的那截鼻音被保下来了，方言学上叫更保守的一层，也是义乌“十八腔”里最靠西的那一声鼻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