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咚咚咚 那鼓声从汉代的驿站阶前滚过来,
哒哒哒 那马蹄从历史的云烟深处踏月而来,
龙溪的水听见了便起舞,
鳞光闪闪地跃过每一道石坎,
蜀山的松听见了便应和,
针叶簌簌地摇落满坡清辉。
乔亭啊乔亭 你的名字本身就是鼓点:
乔——是双乔的裙裾旋开的弧,
亭——是过客的跫音顿住的休止。
今夜我们不做沉默的村民,
今夜我们且把青石板当作舞池,
把月光当作可饮的醇酒,
把千年积压的叹息全部倾入龙溪,
让水流带走那些被史书省略的悲欢,
只留下二乔的眼波在浪尖上打转,
一圈,一圈,又一圈,转出江东的烽烟与江南的稻香。
二
且听那鼓声又密了一层,
我踩上老街的石板便觉得脚底生光——
五米宽的青石道曾是商队走的、兵马走的、书生走的,
今夜它是我们的舞道,
从左青龙跳到右白虎,从前朱雀跳到后玄武,
四象的山水为我们让路:
龙溪让出水面的空阔好容下倒影的翩跹,
蜀山让出峰顶的平台好安放月亮的鼓架,
乔岳让出浑圆的脊线好画出舞步的轨迹,
飞凤让出低垂的羽翼好裹住歌声的余颤。
我们的手臂是千年前那对姐妹垂落的披帛,
在夜风中扬成鹧鸪的翅膀,
向东飞是杜牧的《越中》,
向西飞是杜牧的《赤壁》,
向南飞是大乔梦里的石头城,
向北飞是小乔弦断处的白蘋洲。
哒哒哒 是马蹄催促,也是心跳奔涌,
是我们赤足踏在历史肌肤上的回声,
轻一些,再轻一些,莫踩痛了地下沉睡的十二位冯氏将军,
重一些,再重一些,要把冯畴从温斋的梦中震醒,
让他看看这个以他名字开篇的村庄,
在六百年后仍以他的姓氏为韵脚,
谱写着永不完结的踏歌。
三
二乔啊二乔 你们可听见?
这鼓声是为你们而起的招魂曲,
这舞步是为你们而旋的邀约函。
你们在《三国志》里只占了四行楷书,
你们在《会稽贡举簿》里只留下模糊的注脚,
你们在杜牧诗里被当做历史的天平砝码,
但我们知道 你们首先是乔亭的女儿——
在龙溪边浣过纱,
在蜀山下采过蕨,
在乔岳的笔架峰前认过字的偏旁,
在飞凤的环抱里做过少女的春梦。
你们的美从来不是铜雀台想要的战利品,
而是这片水土自行蒸腾的露华,
是四象格局千年修炼而成的精魄,
是鹧鸪鸟代代传唱的地籁。
归来吧 归来吧 从石城村的残垣里,
从大桥小桥的石缝间,
从漱芳堂的“乔仙处”三字中,
从端本学堂的琅琅书声内,
从双乔彩稻公园那幅巨画的线条里,
归来吧 归到这支纵歌的队伍中来,
让我们以踏歌的方式重新认识你——
不是“国色流离”的抽象美,
而是会笑会叹息会挽着姐妹的手跳回旋转的真人。
四
咚咚咚咚 鼓声如瀑,
哒哒哒哒 马蹄如雨,
我们手拉手围成三个同心圆——
最内层是冯氏行辈的二十一个水旁字:
浩 济 淇 汰 溢 澄 濂 涵 泳 渊 源 濬 汪 洋 汉 泽 沾 潮,
它们从族谱里跳出来化作舞者,
每一个字都是一滴被岁月蒸腾的龙溪水,
今夜重新落回自己的源头。
中间层是二十八座蟹形山的墓主,
冯畴领着他们从石阶上走下来,
卸下花岗岩的沉重换上布衣的轻快,
冯子明解下锈蚀的佩剑用作指挥棒,
冯仲言展开“威镇福沙”的旌旗当作舞绸,
他们生前南荡倭寇北守长城,
今夜只守在舞圈旁为后辈的欢乐鼓掌。
最外层是端本学堂走出的所有学子,
冯雪峰的长征靴踏出圆舞曲的节拍,
冯泽芳的显微镜将月光分解为七彩的舞美,
他们从历史课本的插图中探出身来,
汇入这支由农耕与诗书共同编导的纵歌。
旋转啊旋转 让所有的界限都模糊:
生者与逝者共舞 他们本来就是同一条根上的枝叶,
文人同武将共舞 他们本来就是同一块水土的禀赋,
二乔与村民共舞 她们本来就是同一场月光的投影。
这一刻没有史书没有考据没有故里之争,
只有龙溪的水在脚踝间流过,清凉如初吻。
五
鼓声忽而慢了,慢了,
像雨水从屋檐缓缓滴进旧年的陶瓮,
我们松开彼此的手,忽然看见:
大乔的舞步停在了第三十七圈,
她想起孙策遇刺那年的杏花,
开得比往常白了几分,像是在提前悼亡。
小乔的裙摆垂下了第七重褶皱,
她想起周瑜病逝那夜的长江,
涛声忽然静了,像天地也在默哀。
于是我们的舞圈裂开一道缝隙,
让月光从建安四年照进来,
照见寡居的孤灯、未寄的家书、织了一半的寒衣。
哒 哒 哒——马蹄声忽然变得迟缓,
那不是征战的节奏,是归乡的犹豫,
是二乔在石城村口徘徊的跫音:
要不要回去?回哪里去?
皖城是战场,建业是伤心地,
只有乔亭,只有这片四象俱全的故土,
还留着她们扎过秋千的老槐树,
还存着她们第一次梳妆时照过的古井。
忧伤是纵歌的另一面,
没有忧伤的欢愉是羽毛太轻。
我们的舞步在哀恸中忽然有了重量,
每一步都踩实了,踏稳了,
像冯氏先祖在墓冢里翻身,
像冯雪峰在长征路上重新系紧草鞋的带子,
像冯泽芳在棉田里蹲下身察看一株新苗的根须。
忧伤让纵歌有了根,
有了根的舞蹈才能从黄昏跳到黎明。
六
且把忧伤抖落在龙溪里吧,
让流水把它们磨成珍珠,
让下一个踏歌之夜从水底打捞上来,
戴在二乔的脖颈间做新的项链。
鼓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狂野:
咚咚咚咚咚 那是解放的雷,
哒哒哒哒哒 那是自由的雨,
我们不再模仿任何的舞种,
只随着心跳的天然节律摆动:
左青龙——我摆出水的柔,
右白虎——我挺出山的刚,
南朱雀——我张开光的翼,
北玄武——我沉入梦的稳。
二乔在我们的旋转中渐渐由二变一,
由一变为千千万万——
每一个舞者都是大乔与小乔的混响,
每一种性别都在月光下获得了双重的美德:
男子可以垂泪如二乔守寡,
女子可以仗剑如冯子明冲锋,
界限如薄冰般碎裂了,
人性如春水般漫溢了,
我们不再是谁的后裔谁的注脚谁的战利品,
我们只是今夜纵歌队伍里的一个舞点,
以自由的姿态回应着两千年前那对姐妹的不自由——
她们从未有权选择命运,
而我们有权选择在每一次旋转中赦免历史,
赦免战火,赦免分离,赦免所有将美囚禁的铜雀台。
来吧 跳得更高一些,
让脚尖触到乔岳峰顶的那片云,
那云是二乔出嫁时抛起的红盖头,
飘了两千年终于落成我们脚下的大地,
每一寸都柔软如初。
七
东方的龙溪泛起鱼肚白,
我们的舞步转向新生的方向。
鼓声渐收如潮水归海,
马蹄声渐远如星子隐退,
但我们的身体还记得:
记得蜀山的轮廓如何扭动成舞姿,
记得乔岳的弧线如何描摹成步伐,
记得二乔在纵歌最高潮时忽然现身——
不在别处,就在每一双湿漉漉的眼底,
她们以我们为镜,照见自己被解放的倒影,
欢愉的,自由的,不再为谁守寡为谁殉国的,
只是两个在故乡月下放肆旋转的女子。
我们的纵歌将在明日清晨化作日常:
种田的种田,读书的读书,守墓的守墓,
但今夜这场舞蹈已在每粒稻种里埋下节拍,
在下一次丰收时它们会以穗浪的形态,
重新演绎这支不谢幕的纵歌。
哒——哒——哒——
最后一个音符落在双乔彩稻公园的田埂上,
化为明年那幅巨画的新线条,
线条的走向,是二乔的手指在指路:
向前走,莫回头,把自由代代传下去。
八
纵歌散了,人潮退了,
龙溪恢复了平日的流速,
蜀山收回了借给我们的回声。
但乔亭村的上空,
还悬着一圈看不见的舞环,
那是今夜的欢愉凝成的光环,
是二乔的魂魄与我们的魂魄交织的冠冕。
我们踏过纵歌归家,
推开各自的门扉,
发现月光已先我们一步,
在每个窗台上留下了舞步的印记——
那是大乔的鞋印,那是小乔的鞋印,
那是我们所有人的鞋印重叠在一起,
汇成一个巨大的字:
归。
归到二乔故里的水土里,
归到纵歌带来的自由中,
归到每一次心跳都是舞步,
每一次呼吸都是歌声,
每一个明天都是被今夜照亮的新生。
二乔故里,纵歌不绝。
我们已从历史的旁观者变为此刻的纵歌者,
从传说的听众变为共振的源头。
龙溪还在流,鼓声还会起,
而我们的舞步,将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