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吏之“源”——以湖清文脉,育清白之骨
湖清门原是义乌古城的西北门,正对着波光潋滟的绣川湖。明崇祯年间,义乌知县熊人霖重修城门,赋诗《湖清门》以记其胜:“西北高楼雄古都,远吞云影入平湖。人夸草木明如锦,我识山川聚可图。鲁颂释丁天作泮,越谣跋巳水传觚。却缘婺女金针妙,绣谱难将巧手摹。”诗中不仅有“西北高楼雄古都”的雄阔气象,更以“山川聚可图”点出此地风水之胜,以“鲁颂”“泮宫”暗喻文脉之昌。一座城门的气象,正是一个家族与一座城市的精神共构。
北宋末年,金兵南下,中原板荡。一支陈氏族人自山东启程,扶老携幼,跨越千山万水,辗转南迁,最终在义乌湖清门落脚生根。这一支陈氏,后世被称为“湖清门陈”,亦因源自齐鲁而称“山东陈”。从此,书香一脉,在这座城门之内绵延不绝。
陈氏迁居义乌后,代有淳德,以孝友传家。四世祖陈珩、高祖陈文章,皆“以孝行著闻乡里”,其事迹载入邑志;曾祖陈能宽“服持职事,勤劳不懈”;祖父陈凤来为县学增生,亦“以孝友为人称道”。陈熙晋呱呱坠地时,祖父闻其啼声,喜言:“振吾家者,必是儿也。”一句预言,将四世孝友、累代淳德的家风,悉数托付于这个新生的生命。
陈熙晋,原名津,字析木,号西桥,于清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生于义乌湖清门,清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在浙江贡生考试中因文采卓越,被督学侍郎汪由敦举为“优贡”,由此步入仕途,官至都匀府、宜昌府知府,人称“西桥太守”,又因学问精深被尊为“鸿儒太守”。《清史稿》将其列入“儒林”,贵州百姓为他建立生祠。在义乌两千多年的历史中,清官代不乏人,循吏亦非孤例,鸿儒更不乏其数,但能以“一代廉吏”“一代循吏”“一代鸿儒”三重身份同时载入史册者,仅陈熙晋一人。三个“一代”何以熔铸一身?三顶桂冠何以冠绝古今?究其根源,在于湖清门的文脉浸润与陈氏淳厚家风的滋养。
父亲陈敞在他即将赴任贵州时,手书三字为训——“勤俭廉”。勤以治事,俭以养德,廉以立身。三个字,将仕途与修身熔铸为一体,贯穿了他此后数十年的宦海与书斋,也贯穿了一个家族从孝友传家到廉吏报国的精神传递。
廉吏之“明”——以证据为镜,平反冤狱
道光年间,贵州龙里发生了一桩命案。现场只留下一枚钉鞋的鞋印。有仇家告发某民与死者有夙怨,衙役在其家中搜出一双钉鞋,疑犯不堪酷刑,屈认了行凶事实。人证物证俱全,案子似乎可以结了。陈熙晋升堂问案,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反复核查鞋印,发现一个关键疑点——那双鞋与现场留下的鞋痕“不符”。酷吏可能就此结案,而陈熙晋却选择了继续深究。《清史稿》以极简的笔法记下了这件事:“龙里民以钉鞋杀人,已诬服,而凶验不合,心疑焉。”一个“心疑”二字,道出了循吏与酷吏的根本分野。酷吏追求的是“结案”,循吏追求的是“真相”。陈熙晋不肯将一个无辜的人推上刑场。一日,他带领衙役、仵作前往坟地开棺验尸。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穿钉鞋的人正在偷看,行迹可疑。陈熙晋即刻命人将他拿下——“见丛人中有曳钉鞋窃睨者,命执而鞫之”。经比对鞋印,此人脚上的钉鞋与案发现场的鞋痕“宛合”——完全吻合。经过周密审讯,真凶终于供出了杀人事实。一场冤狱,就此消弭于无形。一个“心疑”,救了一条性命;一个“宛合”,还了一个清白。这桩案件虽小,折射的却是“廉吏”之“明”——清明。不盲从、不轻信、不靠主观断案,而是依据证据,反复核验。一个“心疑”,既是职业的敏感,也是清廉的底色——不为立功而枉法,不为政绩而屈人。这正是陈熙晋从龙里知县开始,便奠定一生的为官品格。
廉吏之“刚”——以法度为刃,惩奸除恶
如果说钉鞋案考验的是陈熙晋的断案之明,那么普定县的“牛丛”之患,考验的则是他的胆魄与刚直。普定有一种恶俗:当地土豪聚众称雄,魁首号称“牛丛”。他们抓到所谓的“盗贼”,不经官府审讯,直接堆起柴火将人活活烧死。当地一土豪为泄私愤,诬良为盗,连焚三人,官府竟无人敢捕。陈熙晋到任后,决心铲除这股恶势力。他“期必得”——下定决心要拿到人。他不畏强暴,坚决予以重刑。自那以后,“风顿革”——此风迅速被遏制。与此同时,在开泰县任上,教匪蒋昌华聚众扰乱黎平,眼看要兴起大狱,株连无数。陈熙晋的做法是“缚其渠而贷诸胁从”——只抓首犯,对受蒙蔽的胁从者悉数释放,“全活无算”。一个“贷”字,写尽了他执法中的仁恕——他不是一味严刑峻法,而是分清首恶与胁从,该重则重,该宽则宽。这是儒家“宽猛相济”的治国理念在司法实践中的生动体现。浙江档案数据库称他“为政仁恕简易,而嫉恶如仇”——对百姓宽厚,对奸豪绝不手软。这种宽严相济、刚柔并施,正是“廉吏”之“刚”——刚正不阿,不畏权贵,不徇私情。
廉吏之“仁”——以苍生为念,活民无数
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湖北发了大水。下游各郡流民纷纷逃聚宜昌。城内外挤满了无家可归的灾民,饥馑随时可能爆发。此时的陈熙晋是宜昌知府。他没有简单地开仓放粮了事,而是“毕力抚绥”,竭尽全力安抚救济。他报请朝廷,以工代赈——让灾民参与修葺城垣。既加固了城防,又让灾民靠自己的劳动换得一口饭吃。“灾民免遭饥馑”——六个字背后,是无数条活下来的性命。当时陈熙晋任期已满,本可以就此离任。但城防工程尚未完工,他主动留了下来。史载他“为留六阅月,蒇其事”——为了把以工代赈的城垣修完,他多留了六个月。任满而不去,不是为了功名,只为把灾民安顿好。离任之日,“送者数千人,皆泣下”。数千人的眼泪,是他一生政绩最真实的注脚。以工代赈,不是施舍,而是尊严。这背后是一种“廉吏”之“仁”——在制度框架内,以百姓的生存与尊严为首位。他不以“救灾”为名行摊派之实,而让灾民以劳动换取温饱,这正是“以百姓心为心”的为官之道,正是《尚书》“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古训在清代官场的一次庄严回响。
廉吏之“远”——以文教为根,兴学育人
道光九年(1829年)秋,陈熙晋出任龙里知县。他在龙里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并不讨好、却泽被后世的决定——捐俸创建莲峰书院。他自己的俸禄本就不多,却捐出来建书院。书院建在县署之前,正对莲花山,故名“莲峰”。中为讲堂五楹,前庭后寝,两侧有横舍八间,讲堂额曰“求是”——取“实事求是”之义,可见他对学问的态度。他还建了“二贤祠”,供奉诸葛亮和王阳明——一个是鞠躬尽瘁的贤相,一个是知行合一的大儒。这一选择意味深长:诸葛亮代表的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勤,王阳明代表的是“知行合一,致良知”的体认。两者合在一起,恰是陈熙晋一生为官治学的精神写照。他还“置田百余区”,收租以供书院开支和生员膳食。每月十三日,陈熙晋亲自到书院讲课,“讲其德行,习其文艺”。他要求士子“处则循孝弟忠信之实,而出则膺天下国家之重”——在乡则修身齐家,出仕则报国安民。一个日理万机的知县,每月亲自给学子授课,这在清代地方官中并不多见。他撰写了一篇《新建莲峰书院记》,将自己的办学理念以文字留存下来。陈熙晋的远见在于:他深知清廉为官能泽被一方,但真正能让一方风气长存的,是教化。他兴办书院,不仅是建一座建筑,而是为龙里百年文脉奠基。这种“廉吏”之“远”,超越了一己之官声,指向一代又一代人的精神塑造。
廉吏之“恒”——以勤俭为训,家无余财
陈熙晋一生恪守父亲“勤俭廉”三字训导,“除应得的俸禄外,从不贪赃枉法,巧取豪夺”。他“生活俭朴,从不贪图享乐”,虽为官数十载,身后“既无豪宅华居,也无大宗财富留与子孙”。最令人心酸的证据是:他的著作《春秋规过考信》成书于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而刊刻却在近半个世纪后的光绪十五年(1889年),靠后人襄助才得以完成。他的儿子陈元颖困顿至“粮绝空余翠釜悬”的地步,另有诗云:“名世文章付属深,等闲亦共劫消沉。悠悠往事无穷恨,第一难扪是此心。”一名知府之子,竟因家贫无力刊行先父遗稿而抱恨终身,陈熙晋之“廉”,由此可知矣。这是一种“恒”——不为外物所动,不因环境改变。为官一生,始终如一。在他身上,“清廉”不是一次性的姿态,而是刻进骨子里的恒常。清廉到身后书稿无法刊行,清廉到“粮绝空余翠釜悬”,陈熙晋以一己之身证明了何为“一代廉吏,当之无愧”。
鸿儒之“深”——以学问为骨,著述等身
《清史稿》将陈熙晋列入“儒林”,称他“邃於学,积书数万卷,订疑纠谬,务穷竟原委,取裁精审”。他“沉潜力学,经、史、子、集均有涉猎”,一生著述宏富,今可知者约十二种。
《骆临海集笺注》十卷是陈熙晋一生用力最深、成就最高、影响最广的著作。骆宾王是初唐四杰之一,义乌同乡先贤,但因身世坎坷,所著诗文多有散逸。陈熙晋以整理同乡先贤遗文为己任,倾注大量心血完成了这部笺注。该书采用“分体编年,逐篇笺释”的方法,先按文体分类,再在每体之内依时间先后编次,使读者既能把握骆宾王各类文体的创作成就,又能清晰了解其一生的创作轨迹。在版本选择上,陈熙晋以《文苑英华》本、宋蜀本、明万历颜文选本等为底本,结合多校本重编校勘。他继承并发展了清初钱谦益以来的“诗史互证”方法,以骆宾王诗文证其生平,以其生平解其诗文。当代学者马茂元先生将其誉为“最为完善”的骆集注本。
《春秋规过考信》九卷的核心价值在于,它从散佚千年的断简残编中重新发现了隋代经学家刘炫的《春秋规过》,并以精严的考辨之法申明刘说、纠谬杜预,使一部几近湮没的隋代经学著作得以重见天日,也使刘炫“学通南北、博极古今”的学术贡献获得了应有的学术定位。隋代学者刘炫著有《春秋规过》,专门纠正杜预《春秋左传集解》的失误,但此书至宋代已散佚,仅存片段于孔颖达《春秋正义》之中。陈熙晋从《左传正义》中悉心搜采,“得一百七十三事”,按照经传顺序编次。他对辑出的每条刘炫之说进行考辨,确立了“申”“释”“证”三例。通过严谨考证,陈熙晋认为刘炫之说“不合者不到十分之二”。其《春秋述义拾遗》八卷则辑录刘炫《春秋左氏传述义》百四十三条。
陈熙晋在贵州任职十七年,撰写了多部史学与地理学著作。《贵州风土记》三十二卷是其篇幅最大的地理学著作,将黔中风土、民情、物产、习俗详细记录,是研究清代贵州社会历史的重要文献。《黔中水道记》四卷专记贵州境内的水道源流、走向及沿岸地理状况。《(道光)仁怀直隶厅志》二十卷是他在仁怀同知任上编纂的地方志书,体例严谨,内容详实。《帝王世纪》二卷则是一部关于历代帝王的考证著作。
《征帆集》四卷是陈熙晋诗文的代表作。这部诗集记录了他由贵州押运货船至京,一路九千余里、历时十四个月的所见所感。集中所录诗歌“多是记录作者宦游生活中所经历的诸多事实,观之可以知民风民俗”。
其中最著名的《茅台村》诗云:
村店人声沸,茅台一宿过。
家唯储酒卖,船只载盐多。
矗矗青杠树,潺潺赤水河。
明朝具舟楫,孤梦已烟波。
此诗写于仁怀直隶厅同知任上。前四句写茅台村的商业景象——“人声沸”写市井之热闹,“家唯储酒卖”写酿酒已成家家户户的产业,“船只载盐多”则点出了盐运对茅台兴起的决定性作用。后四句写景抒情,最后以“孤梦已烟波”收束,既是旅途的实感,也暗含了对未来的渺茫之思。全诗短短四十字,为后世留下了茅台镇从一个小渔村走向“酒冠黔人国”的珍贵历史见证。
另一首《咏茅台酒》:
茅台村酒合江柑,小阁疏帘兴易酣。
独有葫芦溪上笋,一冬风味舌头甘。
这首七绝写的是茅台酒与当地风物的搭配之妙。合江柑与葫芦溪笋,都是赤水河流域的著名物产。“小阁疏帘兴易酣”七字,营造出一种闲适的饮酒意境。
《之溪棹歌》52首是陈熙晋在仁怀同知任上创作的竹枝词。其中一首追溯茅台酱香的来历:
尤物移人付酒杯,荔枝滩上瘴烟开。
汉家枸酱知何物?赚得唐蒙鳛部来。
陈熙晋认为茅台酒的酱香源于枸酱(拐枣),并考证汉代唐蒙取道合江、遡赤水河去夜郎国时曾得食枸酱。这首诗将茅台酒的源头追溯到了两千年前的汉代。
《之溪棹歌》中有16首专门记述赤水河整治和仁岸盐运情况。其中一首写道:
经略威名草木知,蜈蚣崖上读残碑。
遗民指点停驺处,泪堕金川叫子规。
陈熙晋在诗中记述他途径蜈蚣岩时,面对当地人民为张广泗主持整治赤水河水道立下的功德碑,听当地人民述说当年张广泗考察整治赤水河的情况,充满敬佩和缅怀之情。这些诗篇“真实记录下当年仁岸盐运的场景,也弥补了因《仁怀直隶厅志》重人文、轻经济造成对当年仁岸盐运记述过于简约的不足”。
综观陈熙晋的全部著述,可以概括其学术特色为三个层面:一是辑佚之功——从《春秋正义》中辑出刘炫散佚学说一百七十余条;二是考证之精——“务穷竟原委,取裁精审”;三是实践之学——在贵州为官十七年,撰《贵州风土记》三十二卷,将学问与仕途经历紧密结合。其学问兼跨经、史、子、集,其方法融考证与阐释于一炉,正如时人所评:“沉潜力学,经、史、子、集均有涉猎,学识渊博、著述宏富”。
三绝何以熔铸一身
循吏与廉吏,在古代语境中各有侧重。循吏侧重于“循”——遵循法度、宽厚仁恕、泽被一方;廉吏侧重于“廉”——清白自守、不贪不占。多数循吏亦具备廉的品格,但并非所有廉吏都能成为循吏。陈熙晋则两者兼备——他不仅自己不贪,更将这份清白转化为秉公执法的底气。
“一代廉吏”四字,有身后家无余财、子嗣困顿至“粮绝空余翠釜悬”的凄凉现实为证。“一代循吏”四字,有贵州百姓遮道送行、建生祠纪念的千秋口碑为证。“一代鸿儒”四字,有《清史稿》列入儒林、著述十余种传世的官方与学术双重确认为证。三者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一种深层的统一。
廉吏是底线。“除应得的俸禄外,从不贪赃枉法”——清白是他的为官底色,也是他敢于秉公执法的底气。不贪不占,方能挺直腰杆为政,心无旁骛治学。
循吏是实践。他将儒家的“仁恕”思想化为具体的理政措施。“生平沉潜经学,有宿儒循吏之目”——宿儒在前,循吏在后,学问根底在先,理政能力在后。“宿儒”是学问的底色,“循吏”是学问的践行。
鸿儒是根基。他“公余精研古籍,订疑纠谬,务穷原委”。以学者的求真精神断案,以儒家的仁恕思想理政,以“诗史互证”的方法笺注骆集。学问不是他政务之外的消遣,而是他一切判断的源头。没有对义理的深究,就没有“用法最平”的底气;没有对经典的沉潜,就没有“兴学育人”的远见;没有对学问的敬畏,就没有“活人无数”的仁心。
三者合而观之,如三面明镜,从不同角度折射出一个完整的人格:清白自律是为官之本,宽厚仁恕是为政之道,沉潜学问是立身之基。廉、循、儒,缺一不可。这个组合在义乌历史上是独一份的,迄今无人能出其右,堪称空前绝后,冠绝古今。正如贵州省纪委监委网站所评:“其为人、为官、治学、治世的美德善行,粲然竹帛、流芳遗韵。”陈熙晋以一己之身完成了一个士大夫最完整的生命形态——在官为廉吏,在政为循吏,在学为鸿儒。三座精神山峰,在历史的天幕上各自巍峨,却又重叠成同一道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