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刚把江汉路的青石板泡得发润,陈桂英的小推车就准点泊在了水塔脚的老梧桐下。蓝白条纹的推车罩洗得发毛,白漆喷的“阿英凉面”五个字,被过往的风舔得边角发圆,像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尾。

竹编的大凉篮是当年在汉正街打货时挑的,篾条缝里浸了十几年的麻香。每次掀开盖子,蒸腾的麦香先裹着风撞出来,细圆的碱水面根根爽利,像刚从长江里捞出来的月光。她拌凉面的手是练了四十年的功夫:酱油要提武汉本地的鲜,香醋得点山西的陈,最后舀一勺自家熬的辣椒油,红亮的油星在面上打旋,撒一把拍碎的蒜米,香得半条街的蝉鸣都要顿三秒。
读高二的小宇放了学总绕路来,蓝白校服袖子撸到肘弯,攥着三块钱钢镚儿叮铃哐啷往摊边一趴:“英姨,多放酸豆角!”陈桂英总笑着拍他的手背:“急什么,给你加勺萝卜丁,你妈上周还来跟我说你在家偷喝冰啤。”小宇挠头笑的时候,背后巷子里飘来热干面的芝麻香,远处长江大桥上的汽车鸣着笛,像把江城的烟火气都揉进了这碗凉面里。
其实陈桂英今天心不在焉,玻璃罐里的蒜米都舀撒了半匙。远在深圳的闺女早上发微信,说抢了下周的高铁票,要接她去南方住,“那边四季暖,不用你大夏天站太阳底下晒,享清福去。”她攥着手机站在窗边看楼下的长江,江水晃啊晃,晃得她眼睛发潮——这推车跟了她半辈子,丈夫走得早,她靠这一碗碗凉面,把闺女儿喂到武大毕业,送出了武汉。可真要走,这梧桐下的风、这凉面里的香,哪一样都像粘了芝麻酱,扯得她心口发紧。
傍晚的日头往桥洞底下钻,地面蒸了一天的热气裹着人发闷。穿跨栏背心的爹爹摇着蒲扇晃过来,搪瓷缸子别在腰后:“阿英,老规矩!”这是住前三眼桥的周爹爹,退休前在长江码头当调度,吃她的凉面吃了十八年。陈桂英给他拌面的功夫,周爹爹从布袋子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还冒着热气:“我屋里老太婆今天蒸的烧梅,糯米放了火腿丁,你尝尝。”
正说着,穿连衣裙的小姑娘踮着脚挤过来,发梢还滴着刚从江边踩水沾的水珠:“阿姨,要两碗凉面,多放醋,我跟我爸在江滩放风筝呢,他等会儿过来拿!”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男人的应声,一个扛着蜈蚣风筝的大哥挥着手,塑料风筝翅膀在风里扑棱,像只亮黄色的大鸟,把落日的碎光扇得满天飘。
陈桂英把打包好的凉面递过去,转身就看见小宇揣着个塑料袋跑回来,冰得手直哆嗦:“英姨!我妈今天批发汽水,多送了两瓶武钢的老汽水,给你留了一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外壁凝着密密的水珠,印着掉了点漆的红标,跟三十年前她第一次给闺女儿买的那瓶,一模一样。
她指尖碰到瓶身的凉意在夏天的热浪里炸开,忽然就笑了。把闺女发的微信翻出来,摁着语音键慢慢说:“丫丫,妈暂时不走啦。我这摊子边的老顾客,等我的凉面都等成习惯了,楼下张爹爹牙不好,就爱吃我煮的软点的碱面,小宇这孩子马上要高考,还等着我给他加酸豆角攒运气呢。你要是想回来,高铁五个小时就到,妈给你拌双份凉面,冰汽水给你冰在井水里,比深圳冰箱里的好喝一万倍。”
风卷着江风的湿意吹过来,老梧桐的叶子晃得地上满是碎金。陈桂英掀开凉面篮的盖子,蒸汽裹着香往上飘,远处长江上的轮渡鸣了声笛,浪拍着岸,像武汉人最熟的那个节拍:热乎的,鲜活的,有人情味的。钢镚儿丢在铁盒子里的脆响,路人拌嘴的汉腔,汽水拉开盖的“嘭”的一声,气泡滋滋往上冒,都揉进了这一碗凉面里。她知道自己哪也不用去,这脚下踩着的青石板,手里拌着的面,身边晃过的一张张熟面孔,就是她的日子,是江城长在她骨血里的根,凉丝丝的,香得勾人,过多少年都不会变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