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健在时,总在电话里对我说:大年初一,梦见你们兄妹六个都回家了,大人孩娃的,一屋都站不下。。。。。。
是啊,2000年前的岁月,大哥五口,二哥四口,三哥五口,四哥三口,我四口,小妹三口,还有几个侄女、侄子的全家,加在一起三十多口人,堂屋三间,真的是站不下了。
母亲最后几年里,总是千方百计地让二哥盖房子,二哥就推脱说资金不够宽裕,母亲就把我们给她的赡养费攒起来偷偷地给二哥,让二哥盖房,母亲常说:你不盖,等我走了,来的客都没地方站,还不笑话你们兄弟啊。。。。。。
二哥把老屋打倒,盖起了三间堂屋,又在沿街盖了三间,堂屋东边本来是我家的地皮,土改时候充了公,二哥拿好地置换了过来,院落一下大了两三倍,后院里栽种了柿子树,没两年就挂上了红灯笼一样的果实。。。。。。
2006年的冬天,母亲安详平静地走了。母亲走时,家里只有二哥在,晚上时,二哥给母亲一盒奶,母亲喝完,二哥去拿奶盒时,母亲已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义乌一家企业做管理,春节公司晚会排练,我是晚会总策划,排练完《感恩的心》,总经理来了,大家一起去饭店吃饭,刚喝了两杯酒,外面就下起了雨,雨有些大,我竟莫名其妙地泪水流了下来,陈总关心地嘘寒问暖,担心我有些不习惯呢;我说,呵呵,眼里有沙子吧。不一会儿,二哥电话打来说,咱娘走了。。。。。。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我的母亲走了。。。。。。
二哥继承了父亲的衣钵,18岁就开了一家自己的医院,也是文化大革命,在外地开医院的二哥被生产队长吴德叫回村里“挖河”,不回就斗我们家“地主”,二哥去挖河,吃不饱又重体力,累得不成人样,有一次二哥正在水泥管里“拉稀”,一直盯着二哥的吴德队长突然出现,大喊一声:小会(二哥小名)。。。。。。二哥大惊,下意识提裤子站起来,被只能蹲着高度的水泥管硬生生撞晕了。平常时候还好,二哥情绪一激动就发病,二哥被那个时代害了一生,母亲常对我们兄弟四个说,啥事都让着你二哥,。。。。。。
小妹在淮北有了自己的家,就把母亲接到当时淮北市最好的小区,想让一生受累的母亲安享晚年;母亲不习惯,总说这房子咋都没有老家好,连太阳也见不到,左邻右舍住的谁也不知道。
母亲想家了,小妹只好又把母亲送回老家,有一次我回家,只有二哥在医院里忙着,就问二哥,咱娘呢?二哥说,遛弯去了,别找了,咱娘走哪吃哪,不会有事的。我不放心,顺着街一家一家地找,竟然在街南头姑姥姥家找到了母亲,姑姥姥是我母亲的亲姑,娘儿俩加一起都快200岁了,净唠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陈年往事。我用板车拉着母亲回家,泪水不觉流了下来。
每年大年初一,无论多忙我们兄妹六个都要回家看看老母亲,陪老母亲说说话聊聊天,带些母亲没有吃过的外地“点心”给老母亲吃,母亲就说,买这些干啥,又花钱费事的;给母亲些赡养费,母亲都是“照单全收”,四哥说,咱们别给娘钱了,她又不舍得花,都给了二哥。二哥就呵呵地笑,还说,天下爷娘疼孬儿,你们都比我有本事,不给我给谁。离开母亲时,母亲又不舍,眼圈就红了说,你们还能见娘几回啊。小妹不放心老娘在家,总说老家的卫生条件差,连新鲜牛奶都买不到,就隔三差五地把母亲接到市里。
母亲自小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晚年总是胸闷,喘不过气来,小妹和妹夫就送母亲去市里最好的医院去看,母亲多是不愿去,一是担心花钱,二来总要住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好转。母亲说,咱回家,回家让你二哥看。几乎每次回到老家,二哥用了三两天小药,母亲身体就恢复了正常,二哥说,再好的医院都比不上我的技术,咱娘的病只有我能看。这是真话,我们都信。
母亲走时,神态安详,没有受一天罪。好在祖上就有积德行善之家风,我们兄妹六个虽然不是天资聪颖之人,倒也知道天道酬勤、乐善好施;虽无祖上风光,倒也人生丰盈。大哥教授之家,大哥大嫂侄女侄女婿都是大学教授;二哥医学之家,全家有四口人在医院工作;三哥企业管理之家,有五口人在浙江做企业管理;四哥铁路教育之家,两个在铁路系统做高铁司机,两个在教育系统教书育人,四嫂还是国家一级教师、安徽特级教师;我在浙江义乌从事企业管理,儿子大学毕业后走上了创业之路,儿媳是儿子大学同学,毕业后开了家律师事务所;小女大学毕业后在杭州创业,也算是继承了祖上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之家风;小妹和妹夫公务员之家,两人都是老家地级市里做公务员,倒也丰衣足食。

13年过去了,屈指算来,侄子侄女孙子孙女辈都算上,我们兄妹六个竟然有50多口人了,呵呵,是啊,老屋老院估计也只能站得下了,好在我们都是随风生长的蒲公英,有一丝土壤,我们也能落地生根;如今,巴黎、上海、南京、杭州、福州、株洲、湖州、嘉兴、合肥、淮北等地都有了我们的家园,大家都在各自的城市里勤劳而达观地生活着。
只是老家是回不去的老家,在未来的行程中愈行愈远,直到老家存成记忆中的一种符号;然而,我们所能感怀的不止是沧桑岁月,更有对母亲的牵念-----永远的牵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