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北海、小飞又在南门出现了。
这两个月爷们儿俩忙得够呛,油漆活是一家接一家。一来小梁、团结干的木工活剩下的油漆活一般是跑不掉的,二来北海、小飞干的一家活的房主是徐州人,闲时一拉呱,小飞便套上了近乎:
“大爷,说来咱是老乡!”
房东是位退休老干部,慈眉善目。一听口音也知道这两个油漆工是老家那一片的。
“小师傅,你是哪儿的?”
“俺家是徐州段庄的。”
老人家就激动了:“老——乡!”
“大爷,咱们是正宗的老乡,段庄早就划归徐州市了。”
“我原先是住在徐州府史庄的。”
“越说越近了,大爷,这真是大水冲了龙五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咱爷们老家是邻居呢!”
北海心里想笑,心想这小子啥时学会编瞎话了。而且瞎话说得像真的一样。
还别说,老人家破例请他们晚上吃了一顿很像样的菜,喝的是精装的伊力特曲。
原来计划五天的活三天就干完了,按老人家的意思是“都是自家人,还能玩哄不成?”再说北海、小飞的油漆活还真没啥可说的。
本来剩下半桶高档乳胶漆,小飞想偷偷倒掉算了,省得主人家看着闹心。北海不忍,如实交给了老人家。老人家很高兴,很高兴的老人家申明半桶乳胶漆也不要了,而且晚上又留了饭。北海心里过意不去,两天后又赶回老人的家把半桶乳胶漆给用上了。
刚歇没一天,北海就收到了老人家打来的传呼:老人家又给联系了两家油漆活。
一天后半夜小飞醒了,是笑醒的。北海也醒了,心想这孩子怎么啦?
“小飞你小子做梦想媳妇啦!”
“北海叔,你真猜对了,我梦见和小燕结婚了。”
北海“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小飞这边说开了:
“小燕是我的初中同学,人长得倍俊,跟大娟婶子一样白。在初三时我们还是同桌呢!”
见没声音,小飞又喊上了:
“北海叔,你听见没有?”
北海便拉长声说:
“听——到——啦!你小子只管说你的。”
“临毕业前小燕送给了我一件礼物,你猜是啥?一支测电笔,北海叔,你知小燕送我测电笔啥意思不?”
小飞卖了个关子,见北海不接茬就自己接着往下说:
“这测电笔一接通电,不就产生火花吗?这是小燕向我放电呢!”
说着,小飞自己乐了起来,乐了一会儿,小飞又来了情绪:
“我们俩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天设地造的一对。她妈也没意见,就是非要八千八百八拾八角八分的彩礼不行,我就不信人家能挣我挣不到钱。”……
站在南门的地下商场门口,北海自我感觉良好。来到乌市三四年了,北海确实挣了不少钱,在同村人眼里,他孟北海是个响当当的汉子。村里教育孩子,许多家都拿他孟北海作镜子。总之,北海这些年出力流汗,挣得是良心钱,他的名言是:淌自己汗吃自己饭,自己事业自己干,靠人靠天靠祖上不算好汉!
“北海叔,那边来了个主儿。”
小飞拉了拉北海的袖子,往北边呶了呶嘴。北海放眼望去,见百米远处有一个维族中年人正在左顾右盼地向这边走来。
北海、小飞快步迎了上去,北海用不太熟练的新疆话对这位维族中年人说道:
“朋友!你好!很乐意为您效劳。”
等周围的同行们明白过来,北海已与人家谈好了生意。
十多天后,北海,小飞又一次出现在南门。南门是他们的起点,虽然有传呼联系着,可北海他们一般还在南门接活,仿佛只有在南门,才能显示出他孟北海的过人之处来。
奇怪的是这回南门的人很少,而且都是三五一堆的,北海一打听,才知道最近几天乌市出动了大量的警车,每天不定时驱散这里的外来民工。北海思忖着说:
“两个月前我就感觉这样下去会出事。”
小飞说:“北海叔,你咋知道迟早要出事?”
“小飞你用心想一下,南门这个样子只能属于非法的劳动市场,每天几千名民工在这里瞎转,闹事、影响交通不说,也像块补丁影响市容市貌啊。看来乌市的装修市场整顿力度加大了。”
小飞又想起了小梁:“看看小梁那边怎么样?” 小梁很快回了机,电话里告诉北海,他也没活干了,正在“华联装璜材料市场”那儿瞎转,说他和团结闹翻了,现在两人各自为政。
北海放下电话,有些生气地骂道:
“团结这小子就会窝里斗!”
没遛几分钟,北海、小飞还真碰上了团结,团结还是那样吊儿郎当的,腋下挟着把手锯。
两人客套几句,北海便切入了正题:
“听说你和小梁闹翻了?”
团结倒挺想得开:“这叫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咋啦?北海哥,您不会不希望兄弟在经济上独立吧?”
“啥话!我们一块出来的,我希望大家都能够独挡一面”。
北海递给团结一支烟,点上,接着说:
“但有一点一定不能忘记,人不能为钱就忘了咱们一块蹲南门、一起闯新疆的兄弟!”
天色有点阴沉沉的,空中飘飘洒洒地下起了雪花。又聊了一会儿,团结有事先走了。
北海见天气愈来愈冷,便拉小飞朝有暖气的地下商场走去。
小飞说:“北海叔,你管恁多干嘛?”
北海乜斜了一眼小飞:“这是闲事吗?一块出来的,有事我就得一碗水端平。”
“只怕人家把你的了心当驴肝肺喽!”
北海没吭声,掐烟头扔进了垃圾箱。突然北海咯噔一下站住了。
“小飞,我的右眼一个劲地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小飞又说:“北海叔,您这高中生也信这?”
北海自己想想也有些好笑。
南门地下商场,人潮如涌,各种商品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北海,小飞主要是想暖和暖和,散散心,当他俩遛达到“性保健用品”柜组时,北海心里便有些毛毛的,暗自嘀咕男女之间,还要这些东西干吗?一套一套的,花样还真繁多,也不知怎么用?有意无意间,北海,小飞便多看了几眼,漂亮性感的服务小姐笑容可掬:
“先生,请问你要哪一种?我可以给您介绍一下使用方法。”
北海一愣,嘴巴张成“O”形,脸上倏地燥热,仿佛自己一个大男人的裸体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展览似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拉起小飞逃也似地离开了这儿。
小飞咧咧嘴嚷开了:“看看有啥?看把你紧张的,你真是。”
北海生气:“你小子懂个逑,还让你教训我。” 小飞怕北海拧他的耳朵,跑开两步:
“北海叔,你看人家团结多潇洒。”
北海更气:“你小子少跟团结学,咱姓孟的是圣贤世家。”
“北海叔,咱能学他,我都十九啦,还是个童男子呢!”
小飞又说:“北海叔,讲个团结的风流笑话,你可别拧我。”
不等北海答应,便讲开了:“大前天晚上团结睡不着,又到发廊里找‘鸡’,人家要价贰拾元,团结说‘我进去一半行不?我只有拾块钱啦’。”
北海忍住笑,嘴里骂道:
“这头毛驴子,他就不怕染上性病。”顿了顿,想起了什么,忙问:“这事你怎么知道?”
“团结讲给我听的”。
北海骂了一句:“吃屎谝渣的货!”
一出地下商场,眼前一片银白,扯天连地的雪片一古脑地往地上砸。整个南门几乎没有一个人,仿佛民工都让雪片覆盖了。北海重重叹了口气,将袄领往上一拉,和小飞跑回了出租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