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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一笔账
陈青山在后山刨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那块地从半间屋扩大到一间屋,又从一间屋扩大到两间屋。红薯苗是他从邻村王瘸子那里赊来的,二十株,说好秋后还四十斤红薯。王瘸子眯着眼看他,说:“陈家小子,你要是还不上,我就把你家那只老母鸡牵走。”
陈青山说:“还得上。”
王瘸子笑:“你拿什么还?拿你爹的竹条?”
陈青山没说话,扛着红薯苗走了。
红薯苗种下去那天,陈秋禾蹲在地边,一株一株数。
“一、二、三……十九、二十。哥,二十株都在。”
陈青山擦了擦汗:“都在就好。”
“它们会活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浇了水。”
陈秋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问了。
那天傍晚,陈青山坐在地边,看着二十株红薯苗在夕阳下蔫蔫地立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陈家小子。”
他回头,是二叔公。
二叔公背着手,站在坡下,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
“你爹让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陈青山脸一红:“我没死。”
“我看也是。”二叔公走上坡,蹲下来,摸了摸红薯苗的叶子,“苗还行,就是土薄了点。”
陈青山眼睛亮了:“二叔公,你懂这个?”
“懂一点。”二叔公说,“我年轻时候也开过荒。”
“那后来呢?”
“后来荒开了,种了两年,山洪一来,全冲没了。”二叔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山里的地,不是你想开就能开的。你爹不让你来,不是怕你疯,是怕你白忙。”
陈青山低头看着那二十株苗。
“万一成了呢?”
二叔公看了他很久。
“你爹当年也说过这句话。”
陈青山猛地抬头。
“我爸?”
“嗯。”二叔公点了袋烟,慢慢抽了一口,“你爹年轻时候,比你还能折腾。他想过养蚕,想过种茶,想过在后山修梯田。后来呢?蚕死了,茶苗枯了,梯田修了一半,一场暴雨全塌了。你奶奶气得拿扫帚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陈青山愣住了。
他从没听父亲说过这些。
在他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那个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对他冷着脸、动不动就抄竹条的男人。他不知道父亲也曾年轻过,也曾折腾过,也曾被山打败过。
“那……我爸后来为什么不干了?”
“因为你。”二叔公吐了一口烟,“你出生那年,家里穷得连米都没有。你爹去县城给人扛包,扛了三个月,背都压弯了,挣回来的钱刚好够给你买奶粉。从那以后,他就不折腾了。他说,认命。”
陈青山没说话。
风从山谷里吹来,红薯苗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二叔公抽完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来不是劝你回去的。”他说,“我来是告诉你,后山那片地,土薄,但坡缓。你要是真能种出东西来,我帮你跟村里说一声,别让人来捣乱。”
陈青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二叔公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红薯苗别浇太多水,根会烂。”
陈青山站在原地,看着二叔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他忽然蹲下去,摸了摸那二十株红薯苗。
叶子还是蔫的,但好像比刚才精神了一点。
那天晚上,陈青山没有挨打。
父亲陈有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回来,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
语气平平淡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青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吃饭的时候,母亲李桂花给他盛了一碗稠一点的稀饭,碗里还卧了一个鸡蛋。陈青山看着那个鸡蛋,愣住了。
“娘,这鸡蛋……”
“吃。”李桂花把碗推过来,“你二叔公今天来过了,说你在后山种红薯。种就种吧,别饿着。”
陈青山端起碗,低头吃。
鸡蛋很香,稀饭很稠。
他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陈秋禾看见了,小声问:“哥,你怎么了?”
“没事。”陈青山抹了一把脸,“烫的。”
陈有根在门槛上磕了磕烟锅,没说话。
但那晚,他没有收走陈青山书包里的《国情教育读本》。
也没有提竹条。
日子一天天过去。
红薯苗活了。
二十株苗,活了十八株。
陈青山每天放学就往山上跑,浇水、除草、培土。陈秋禾也跟着去,兄妹俩蹲在地边,看着红薯藤一天天爬开,叶子一天天茂盛。
八月底,红薯藤已经铺满了那两间屋大的地,绿油油一片,像一块毯子。
陈青山蹲在地边,扒开叶子看了看,土底下鼓起了几个小包。
“要结了。”他说。
陈秋禾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能收多少?”
陈青山想了想:“不知道。但肯定比二十株多。”
“那能分给十户人家吗?”
“能。”
“每户五斤?”
“也许能更多。”
陈秋禾笑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又放在地边那块石头上。
“哥,你看,一块钱地要结果了。”
陈青山看着那枚硬币。
硬币已经被风吹雨淋,表面有些发暗,但国徽还在。
他忽然想起县城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那个男人说:“一块钱,二十一年后,八十万。”
那时候他觉得那个人是骗子。
可现在,他蹲在自己的“一块钱地”边,看着十八株红薯藤在风里轻轻摇晃,忽然觉得,也许那个男人也不全是骗子。
也许那个男人也曾经蹲在某块地边,看着自己的苗一天天长大,也曾经相信过一块钱真的能变成很多钱。
只是后来,他走歪了。
或者,他等不及了。
陈青山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红薯是真的。
自己的地是真的。
自己手里的泥,也是真的。
九月初,村里出了件事。
村东头的老孙头摔断了腿。
老孙头六十多岁,儿子在外打工,几年没回来,家里只有一个老伴,眼睛也不好。他摔断腿那天,是上山砍柴,脚下一滑,从坡上滚下来,腿断了,柴散了一地。
村里人把他抬回家,请了赤脚医生来看,说骨头断了,得去县城接。
去县城接骨,要钱。
老孙头家没有钱。
村里凑了一些,凑了三十多块,还差二十。
村长挨家挨户敲门,敲了十几家,有人给**,有人给一块,有人开门看了一眼,说“我家也没有”,就把门关了。
敲到陈青山家时,陈有根正在吃饭。
村长站在门口,有些为难:“有根啊,老孙头那边……”
陈有根放下碗,进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数了二十块钱,递给村长。
村长接过钱,说了声“谢了”,转身要走。
“等等。”
陈青山从屋里跑出来。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村长手里。
“我也给。”
村长看着那枚硬币,笑了:“青山啊,你这……”
“一块钱。”陈青山说,“也是一份。”
村长没再笑,把硬币收好,点了点头:“好,也是一份。”
村长走了。
陈青山站在门口,看着村长的背影远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张《牛角岭后山开荒计划》,上面写着“秋后收红薯,分给最穷的十户”。
老孙头算不算最穷的十户?
算。
可秋后还早。
老孙头等不到秋后。
他转身跑回屋里,从床板底下翻出那本《国情教育读本》,又翻出夹在第八十一页里的红纸。
红纸上写着:“投资一块钱,二十一年后还你八十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牛角岭互助账:老孙头接骨,缺二十元。全村凑齐。陈青山,一元。”
写完,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记账人:陈青山。日期:九月初三。”
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衣兜。
那天下午,他去了老孙头家。
老孙头躺在炕上,腿用木板固定着,脸色苍白。老伴坐在旁边抹眼泪。
陈青山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孙爷爷,我……我来看你。”
老孙头睁开眼,看见是他,勉强笑了笑:“青山啊,来坐。”
陈青山没坐。
他从衣兜里掏出那张纸,放在炕沿上。
“孙爷爷,这是我记的账。你欠村里的那些钱,我都记下来了。以后我种红薯收了,先还你。”
老孙头愣了一下,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你这孩子……”老孙头喉咙发紧,“你哪来的钱还?”
“我种红薯。”陈青山说,“后山那块地,我种的。秋后收了,卖了钱,先还你。”
老孙头的老伴哭了。
老孙头没哭,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好。”他说,“爷爷等着。”
陈青山从老孙头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山路上,忽然觉得心里很亮。
不是那种做梦的亮。
是那种算清楚了一笔账的亮。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个“每户三百块”的计划,为什么没人信。
因为太大了。
大到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可一块钱呢?
一块钱很小。
小到可以放进一个老人的枕头底下。
小到可以埋在地边做记号。
小到可以成为一本账上的第一行。
但一块钱也是真的。
真的能买一株红薯苗。
真的能记在一本账上。
真的能让一个躺在炕上的老人,觉得还有人记得他。
陈青山走到后山,蹲在“一块钱地”边。
红薯藤在月光下铺展开来,叶子密密麻麻,底下藏着正在鼓起的红薯。
他伸手摸了摸叶子。
叶子凉凉的,很结实。
他忽然对着那片地,轻声说:
“老孙头那一块钱,我记下了。”
“以后每一块钱,我都记下。”
“谁给过我一块钱,我就还他十块、一百块、一千块。”
“不是骗他。”
“是算给他看。”
风从山谷里吹来,红薯藤轻轻晃了晃,像在点头。
那天夜里,陈青山在《国情教育读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牛角岭互助账,第一页。从此往后,每一块钱都有名字,每一笔账都有去处。”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山黑沉沉的。
但牛角岭的某一户人家,枕头底下多了一张纸。
纸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和一个被摩挲得发亮的硬币印记。
那是牛角岭的第一笔账。
也是陈青山的第一笔真账。
很多年以后,当有人翻开那本泛黄的《国情教育读本》,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这行字时,他们会问:
陈青山的“一块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一句疯话的?
也许就是从这一夜开始。
从一个老人的枕头底下开始。
从一本账的第一行开始。
从一枚埋在地边的硬币,终于长出叶子开始。
第12章:红薯
红薯是在霜降前挖的。
那天清晨,陈青山扛着锄头上了后山,陈秋禾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破竹篮。地里的红薯藤已经枯黄了大半,叶子耷拉着,像熬了一整个夏天终于熬不动了。
陈青山蹲在地边,扒开一丛藤,看见土裂了几道缝。
“可以挖了。”他说。
陈秋禾把竹篮放下,蹲在旁边看。
陈青山第一锄下去,锄头碰到一个硬东西,“咚”的一声。他小心地拨开土,看见一个红皮红薯露了出来,拳头那么大,沾着湿泥,像刚从地里长出来的拳头。
陈秋禾“哇”了一声。
“哥,好大!”
陈青山没说话,手有点抖。他把红薯周围的土一点点拨开,整颗红薯露了出来——比拳头还大,形状不太好看,一头粗一头细,但很结实。
他把它放进竹篮。
第二颗小一点。
第三颗更小。
第四颗只有鸡蛋大。
挖到第十八株时,竹篮已经装了半满。陈青山把红薯倒在铺开的塑料布上,一颗一颗数。
“一、二、三……四十七、四十八。”
四十八颗。
大的有半斤,小的只有指头粗。加起来,大概有二十多斤。
陈青山坐在地上,看着那堆红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多斤。
离他当初写在纸上的“五十斤”,还差一半。
离“分给十户,每户五斤”,也还差一点。
陈秋禾蹲在旁边,拿起一颗小红薯,在衣角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甜的。”她说。
陈青山也拿起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
确实是甜的。
生的,脆的,带着土腥味,但确实是甜的。
他嚼着那颗生红薯,忽然笑了。
“秋禾,走。”
“去哪儿?”
“去分。”
“可不够十户啊。”
“够几户分几户。”
兄妹俩把红薯装进两个布袋,一前一后往山下走。走到村口时,天刚亮,老樟树下还没人。他们先去了老孙头家。
老孙头的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陈青山进来,愣了一下。
“孙爷爷,红薯收了。”陈青山把布袋放下,解开,“给你五斤。”
老孙头看着那袋红薯,半天没说话。
他老伴从屋里出来,看见红薯,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这孩子……你这孩子……”
陈青山没多留,放下红薯就走了。
第二户是王瘸子。
王瘸子正在门口修锄头,看见陈青山,眼皮一抬:“来还红薯苗的?”
“还。”陈青山把布袋放下,“四十斤,都在这儿了。”
王瘸子愣住了。
他放下锄头,打开布袋看了看,又抬头看陈青山:“你哪来这么多?”
“种的。”
“就后山那块地?”
“嗯。”
王瘸子沉默了一会儿,从布袋里抓出两颗红薯,扔回给陈青山。
“多了。我只要二十株的苗钱,按说二十斤就够了。这两颗你拿回去,给你妹吃。”
陈青山没接:“说好的四十斤,就四十斤。”
王瘸子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你这小子,跟你爹一样倔。”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比你爹实在。你爹当年借我的种子,秋后只还了一半,说剩下的明年还。结果第二年一场山洪,什么都没了。”
陈青山没接话。
他背起空布袋,走了。
第三户是村西头的刘寡妇。
刘寡妇丈夫前年上山砍树,被倒下的树砸死了,留下一个六岁的儿子。她看见陈青山送红薯来,死活不肯收,说:“你家也不宽裕,留着自己吃吧。”
陈青山把布袋放在门槛上:“我种了四十八颗,够分。”
刘寡妇的儿子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红薯,眼睛亮了。
刘寡妇看着儿子,又看了看陈青山,终于没再推辞。
“青山啊,”她说,“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来婶子家说一声。”
陈青山点点头,走了。
四十八颗红薯,分给了六户人家。
每户五斤,刚好三十斤。
剩下的十几斤,陈青山留了一半给自家,另一半分给了二叔公和村里两个孤寡老人。
分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青山背着空布袋回家,走到家门口,看见父亲陈有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陈有根看见他,没说话。
陈青山也没说话,进屋放好布袋,出来站在父亲旁边。
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陈有根先开口:“分了?”
“分了。”
“够吗?”
“不够。”陈青山老实说,“本来想分十户,只分了六户。”
陈有根磕了磕烟锅。
“六户也比没有强。”
陈青山愣住了。
他转头看父亲。陈有根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声音是平的,没有讽刺,也没有责备。
“爸……”
“后山那块地,”陈有根说,“明年还种吗?”
“种。”
“种就种吧。”陈有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开春我帮你翻一遍地。你那锄头太钝,刨不动石头。”
说完,他进屋了。
陈青山站在门槛外,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屋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抬头看天。
天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牛角岭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水流过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国情教育读本》第八十一页上那行红字:
“投资一块钱,二十一年后还你八十万。”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骗人的。
可现在,他站在自家门槛上,背着空布袋,闻着屋里飘出来的红薯饭的香味,忽然觉得,也许那行红字也不全是骗人的。
也许“一块钱”真正的意思,不是二十一年后变成八十万。
而是今天的一块钱,变成明天的五斤红薯。
明天的五斤红薯,变成六户人家晚饭桌上的一碗饭。
一碗饭,变成一个人心里的一点暖。
一点暖,变成下一个人也愿意拿出一块钱的勇气。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投资”。
他只知道,今天他分出去的每一斤红薯,都是真的。
真的被人接过去了。
真的被人吃进肚子里了。
真的让某个人今晚睡觉时,心里比昨天踏实了一点。
红薯分完后的第三天,村里出了一件小事。
刘寡妇的儿子在村口玩,看见陈青山,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给他。
“青山哥哥,给你。”
陈青山愣了一下:“为什么给我?”
“我妈妈说,你给我们红薯了。”小男孩说,“这是我昨天过生日,王奶奶给的糖。给你吃。”
陈青山看着那颗糖。
糖纸是红色的,皱巴巴的,显然已经被攥了很久。
他蹲下来,接过糖:“谢谢。”
小男孩跑了。
陈青山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比生红薯还甜。
他含着那颗糖,走回后山。
“一块钱地”已经空了,红薯挖完后只剩下一片翻过的土,黄黄的,裸露着。但土是松的,石头被拣到了一边,地边那枚硬币还在,被风吹雨淋得更暗了。
陈青山蹲在地边,从兜里掏出那颗糖的糖纸,展平,压在那枚硬币上面。
红色糖纸压着旧硬币。
像某种仪式。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在《国情教育读本》最后一页的那行字:
“从此往后,每一块钱都有名字,每一笔账都有去处。”
现在,他可以给那行字添一句了:
“每一颗红薯,也都有去处。”
风从山谷里吹来,吹过空荡荡的地,吹过糖纸,吹过硬币。
陈青山坐在地上,看着那片空地,忽然开始算明年的账。
明年把地扩大到三间屋。
三间屋能种六十株红薯苗。
六十株,按今年算,能收一百多斤。
一百多斤,可以分二十户。
二十户,几乎是大半个牛角岭了。
如果再养几头猪呢?
猪粪肥田,田更肥,红薯更多。
如果再多开一片地呢?
种玉米,种大豆,种土豆。
如果……
他算着算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又在这儿算什么呢?”
他回头,是二叔公。
二叔公背着手,慢慢走上坡,在他旁边坐下。
“算明年。”陈青山说。
“算出来没有?”
“算出来了。”
“说说。”
陈青山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扩大地、养猪、种玉米、种大豆、修路……他说得很细,细到一头猪一天吃几斤糠,一担粪能肥多少地。
二叔公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像谁吗?”
“谁?”
“你爹。”二叔公说,“也像年轻时候的我。”
陈青山没说话。
“我年轻时候,也这么算过。”二叔公看着远处的山,“我算过牛角岭每户养两头猪,一年能卖多少钱;算过后山全种上茶树,一年能采多少茶叶;算过如果修一条路通到县城,山里的木头能多卖多少价。我算了一本子,比你这本子厚。”
“后来呢?”
“后来?”二叔公笑了,“后来我娶了你二叔婆,生了三个孩子,本子被孩子撕了糊墙。再后来,你二叔婆病了,我卖了两头猪给她抓药。再后来,山洪来了,我种的那片茶树冲没了。再后来,我就不算了。”
陈青山低头看着脚下的地。
“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不算了。”
二叔公想了想:“不后悔。人这一辈子,能折腾就折腾,折腾不动了就歇着。没什么后悔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不过,”他说,“你要是真能把明年那一百多斤红薯分出去,我帮你去跟村长说,把后山那片荒地划给你种。反正荒着也是荒着。”
陈青山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二叔公说,“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光种红薯。”二叔公说,“种点玉米。我牙不好,红薯吃多了烧心。”
陈青山笑了。
二叔公也笑了,背着手,慢慢下山去了。
陈青山坐在地边,看着二叔公的背影,又看了看脚下的空地。
糖纸在风里轻轻抖了一下。
硬币还在下面。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本《牛角岭致富策》,也许真的可以写第二页了。
不是写在作业本上。
是写在这片地里。
写在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上。
写在每一个愿意给他一颗糖的孩子手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他看见村口的老樟树下聚着几个人。有人在说话,声音比平时大。
他走近了,听见有人在说他的名字。
“……陈家那小子,还真分出红薯来了。”
“我分了五斤,煮了,确实甜。”
“听说他明年还要扩大。”
“扩大?他一个人种得过来?”
“听说他爹也帮忙了。”
“哟,陈有根也肯帮他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众人笑了一阵,但这次的笑,和以前的笑不太一样。
以前是嘲笑。
这次,好像有点别的东西。
陈青山没有停下,径直从人群旁边走过。
走到家门口时,他听见背后有人喊:“青山!”
他回头,是剃头匠。
剃头匠手里拿着一把剃刀,站在老樟树下,看着他。
“明年开春,”剃头匠说,“要是真种玉米,我帮你翻地。我家里有把好锄头,比你那把快。”
陈青山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好。”
剃头匠笑了,转身继续给人刮脸。
陈青山站在原地,看着老樟树下那些人。
他们还在说话,还在笑,还在补网、择菜、刮脸。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忽然明白,山不会一下子被搬走。
人也不会一下子都信你。
但你可以先种出一颗红薯。
分给一个人。
再种出第二颗。
分给第二个人。
等到第六个人接过你的红薯时,第七个人也许就会站在旁边看。
等到第七个人看够了,他也许就会说:
“明年,我也帮你翻地。”
陈青山转身进屋。
他从书包里掏出《国情教育读本》,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每一笔账都有去处”下面,添了一行:
“第六户:刘寡妇家,五斤。她儿子给我一颗糖。”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天完全黑了。
但牛角岭的某一户人家,饭桌上多了一碗红薯饭。
某一个孩子兜里,少了一颗糖。
某一个剃头匠手里,多了一把准备借出去的锄头。
这些都很小。
小到像一枚埋在土里的硬币。
但陈青山知道,它们是真的。
而真的东西,是会生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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