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大海道里颠簸前行,黄沙裹着热浪,一次次扑上车窗,天地只剩一种颜色 —— 漫无边际的土黄。
终于浮出一片断壁残垣的轮廓,那便是诺尔部落。诺尔部落,坐落于哈密翼龙雅丹大海道景区之内,是大海道东线(艾斯开霞尔古堡往南)上一处标志性雅丹景观点,也是热门的自驾打卡、戈壁露营地。名字里的诺尔源自维吾尔语,本义为湖泊,暗示这片戈壁远古时期曾有水域,先民依“诺尔” 意为湖泊,遥想亿万年之前,这里曾是一片水域。岁月长风与流水,把岩土雕琢成连片古堡般的雅丹,天然形成避风的谷地,成为古丝路驼队途经大海道时落脚歇憩的地方。细沙之下藏着戈壁奇石,入夜之后,这里无光污染,星河倾泻,是大漠里最适合静听远古风声、仰望星空的角落。
车刚停稳,大家便纷纷跳下车,简单补充了些许给养,就迫不及待地四散开去,弯腰在沙地里寻觅玉石。我也是头一次置身这般天地。寻玉本无章法,只凭眼缘。我俯身在流水般细腻的沙里翻拣,挑了几块看着顺眼的石头,握在手里掂量,自我感觉良好。同行的郭总是识玉之人,他接过我拣的石头,掂了掂,又凑近端详半晌,便连连摇头。他缓缓指点:看玉,先观颜色、纹理与光泽,看它是否温润。真正的玉,藏着一股内敛的润,不浮不躁,如谦谦君子。我低头再看手里那几块石头,忽然便觉得少了那份沉静,翻来覆去,竟有些赧然。抬头时,我才真正被这片瀚海震住。这是第一次踏上大漠,无垠的黄沙一直铺到天际,风将它们堆成一座座起伏的沙丘,缓坡如绸,背阴处又投下刀削般的阴影。沙中矗立着诺尔部落的遗址,历经千年风蚀,坚如铁石,苍凉而沉默,像一位不肯开口的老者。一刹那,两重震撼同时压下来,我竟一时语塞,忘了寻玉,忘了举起相机,恍惚间,连自己是谁都几乎忘了。
天地浩大,人如蝼蚁,静默在这片洪荒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远处传来郭总的招呼声,把我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我应了一声,与郭总一前一后,手脚并用爬上就近一处制高点。站定后极目远眺,远处一座座形似古堡的山丘,连绵横亘在广袤戈壁之上。午后的热浪蒸腾,地平线在波纹一般晃动的光波里微微颤动,那些古堡般的山脊,仿佛正低声诉说着一万年前的旧时光 —— 这里曾是丝绸古道,商队驼铃叮当,马匹沿戈壁驰过,多少故事被黄沙层层掩埋,又在这光波里隐隐浮起。同行友人凑过来说,若是今夜在此露营,便能看到梦幻般的绝美星空。
我心头一动,望向天边。日头正沉,把整片戈壁染成金红,山丘的剪影被拉得极长。我忽然想,就躺在这无人的旷野里,看星河如水倾泻而下,听风声自远古吹来,该是怎样一种奢侈的安静。试想,夜凉如水,星斗如瀑,像谁打翻了一匣碎钻,密密麻麻铺满穹顶,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银河横贯天际,自头顶倾泻而下,我这才看清,原来星河竟是这样磅礴,水一样漫过整片夜空。偶尔一颗流星无声划过,大家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又齐齐惊叹。风从远方吹来,裹着沙粒的细响,像是大漠亘古的低语。我望着那轮辽阔的星空,忽然想,一万年前,那些走过丝路的旅人,是否也曾这样躺在这片星空下,任星河照着一身的疲惫与风尘。此刻的震撼,竟与时空连在了一起,心头说不出地安然。
顷刻间,海子的《远方》浮现:
远方 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遥远的青稞地除了青稞一无所有
更远的地方更加孤独
远方啊 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