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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山外的账
红薯分完后的那个冬天,牛角岭下了场大雪。
雪压了三天三夜,后山那片地全白了。陈青山每天放学还往山上跑,站在雪地里看那块地。地是空的,红薯藤早枯了,埋在雪底下。但他知道,土底下还有东西——不是红薯,是根。根还活着,等开春,还会发芽。
可山外的东西,等不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父亲陈有根从县城回来,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年货:两斤猪肉、一包白糖、几挂鞭炮。还有一封信,是村长托人从乡里带回来的,说是县里红星机械厂招寒假工,一天八块钱,管一顿饭。
陈有根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陈青山:"去不去?"
陈青山盯着那封信。油印的字不太清楚,但"红星机械厂""包装车间""年龄不限"几个字还能认出来。
"一天八块?"他问。
"嗯。"陈有根点了袋烟,"干二十天,一百六。比你种一季红薯多。"
陈青山没说话。
陈秋禾从里屋跑出来,听见了,拽着他的袖子:"哥,你要去县城?"
"不知道。"
"我也要去。"
"你在家陪娘。"
陈秋禾瘪了嘴,不说话了。
李桂花在灶台前忙活,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陈青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后山那片雪地。想起那四十八颗红薯。想起刘寡妇儿子塞给他的那颗糖——糖纸都皱了,孩子攥了一路。想起剃头匠扛着锄头说"明年开春我帮你翻地"。想起二叔公蹲在田埂上抽旱烟,说"别光种红薯,地要轮着来"。
这些都很真。真到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可一百六十块钱,也很真。真到可以买一袋化肥、十株玉米苗、一头小猪崽。真到可以让明年的"一块钱地"从两间屋扩大到五间屋。真到可以让"每户五斤"变成"每户十斤"。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得雪地一片白。
他忽然想起县城那个穿西装的男人。那个男人说:"山里的孩子,一辈子刨土,刨不出财富。"
那时候他不服。可现在,他躺在炕上,算着一天八块钱的账,忽然觉得,也许那个男人说对了一半。
山里的土,能刨出红薯。能刨出六户人家的晚饭。能刨出一颗糖、一把锄头、一句"明年我帮你"。但这些,好像确实刨不出一百六十块钱,刨不出一袋化肥,刨不出一头猪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那本《国情教育读本》。他把它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写的字:
"牛角岭互助账,第一页。从此往后,每一块钱都有名字,每一笔账都有去处。"
"第六户:刘寡妇家,五斤。她儿子给我一颗糖。"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添了一行:
"第七笔:县城红星机械厂,二十天,一百六十元。用途:买化肥、猪崽、玉米苗。记账人:陈青山。"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他跟父亲说:"我去。"
腊月二十五,陈青山跟着父亲去了县城。
县城比他记忆里更大了。街边有卖烤红薯的,一个铁皮桶,炭火烧得通红,一个**钱。有三轮车拉着白菜,车夫一边蹬一边喊"让一让"。有商店门口贴着"年终大甩卖",一群人挤在门口抢东西。
他还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银行门口发传单,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见人就塞一张,嘴里说着"理财""高回报"。
陈青山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同一个。但这个更年轻的男人让他想起那个在邮局门口拦下他的西装男——那个说"一块钱变八十万"的人。
他下意识摸了摸衣兜。衣兜里有一张纸,昨晚写的,上面列着要买的东西:化肥两袋十六元、玉米苗五十株五元、猪崽一头三十元、红薯种十斤五元、剩余约一百一十元存起来。
他把那张纸攥紧,跟着父亲走进红星机械厂。
厂子在县城东边,围墙很高,铁门上挂着牌子。门卫是个戴棉帽的老头,看见陈有根点了点头:"老陈,来了?"
"我儿子,来干寒假工。"
"多大了?"
"十六。"
"行,进去吧。包装车间,二楼,找王主任。"
陈有根把陈青山送到车间门口,就没再进去。
"我走了。你好好干。二十天后我来接你。"
"爸,你回去路上慢点。"
陈有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陈青山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厂门口,心里空了一下。
推门进去,包装车间很大,弥漫着机油和纸箱的味道。十几个人坐在长条桌前,往纸箱里装零件,用胶带封箱。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你就是老陈的儿子?我叫王主任,你坐那儿,跟着李婶学。"
旁边的李婶四十多岁,脸圆圆的,笑了笑:"新来的?叫什么?"
"陈青山。"
"青山啊,这活儿简单。一个纸箱装十个零件,封好,码到那边。一天八小时,干完就能走。中午食堂吃饭,一块钱一顿。"
零件是铁做的,沉,表面有油。装十个,封箱,码好。再装十个,再封箱,再码好。
重复。重复。重复。
一个小时后手开始疼。两个小时后腰开始酸。三个小时后他觉得自己快要麻木了。
中午吃饭,他端着饭盒坐在食堂里,碗里是白菜炖豆腐,漂着几片肥肉。他吃了一口,忽然想起家里的红薯饭。红薯饭是甜的。这里的饭是咸的。
旁边两个工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老张被辞了。"
"哪个老张?"
"三车间那个。说他偷零件,被抓了。"
"活该。一天八块钱还不够,偷东西。"
"八块?现在八块能干啥?我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天三十。"
"三十?那么多?"
"人家计件,多劳多得。咱们这儿死工资,干一天八块,干十天八十,干一个月也就二百四。二百四够干啥?够买半袋米?"
陈青山听着,筷子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写的那张纸:二十天,一百六十元。一百六十元,在县城,够买半袋米?
下午继续干活。零件是铁的,冷的,硬的。他忽然想起后山那片雪地——雪是白的,软的,下面藏着根。他不知道哪个更好。他只知道,手里的零件是真的,一天八块钱也是真的。
水泡磨出来了,破了,疼。他没吭声。李婶看见了,从兜里掏出一贴创可贴递给他:"贴上。新来的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李婶,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五年了。"
"一天八块,够花吗?"
李婶笑了,笑得有点苦:"够花?我男人也在厂里干,一天十块,两个人一天十八,一个月五百多。房租一百五,孩子学费一百,吃饭三百,还剩几十块。你说够不够?不过比种地强。种地一年到头也就挣几百块。在这儿好歹每个月有现钱。"
二十天后,陈青山拿到了工资。
一百六十块钱。十块一张,十六张,叠得整整齐齐。
父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父子俩去了集市,照着清单一样一样买:两袋化肥十六块,五十株玉米苗五块,一头猪崽三十块,十斤红薯种五块。剩下的钱他数了数,一百一十块,折好放进贴身衣兜。
父亲说:"还剩点钱,给你买双鞋吧。你那鞋都破了。"
陈青山低头看了看,鞋确实破了,大拇指顶出来一个洞。他摇了摇头:"不用。鞋还能穿。"
"买一双。"
"真不用。爸,我想把钱存起来。"
陈有根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父子俩扛着化肥、猪崽、玉米苗往家走。猪崽装在竹笼里哼哼唧唧。走了大约五里路,经过县城邮局时,陈青山停下了。
邮局门口,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还在。深蓝色西装,头发油亮,手里一沓传单,见人就塞。一个路过的老人接了传单,看了一眼,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男人没生气,弯腰捡起来,又塞给下一个人。
陈青山忽然走过去。
男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笑了:"小兄弟,又来了?这次有钱投资了吗?"
陈青山没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给男人。
男人愣住了:"这是……"
"我存一块钱在你这儿。"陈青山说,"二十一年后,你还我。"
男人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青山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站在邮局门口,手里拿着那一块钱,呆呆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转身跟上父亲。
山路很长。雪还没化完,路很滑。但他走得很稳。
他知道,山里的土确实刨不出"财富"。刨不出一天八块钱,刨不出一百六十块钱。但山里的土能刨出根,刨出红薯,刨出一颗糖、一把锄头、一句"明年我帮你"。而这些东西,也许比"财富"更重要。因为财富是别人的,根是自己的。
猪崽在笼子里哼哼了两声,像是在回应。陈青山笑了。
"别急,到家了。"
第十四章:账本
开春后,陈青山把那一百一十块钱存进了乡里的信用社。
存折是绿色的,小小的,上面印着"牛角岭信用社"。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问他:"存多久?"
"存一年。"
"一年定期,利息三厘八。到期本息一百一十四块一毛八。"
他把存折揣进贴身衣兜,走出信用社。乡里的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肉的、卖种子的,吵吵嚷嚷。他站在街边,忽然想起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说的话:"投资一块钱,二十一年后还你八十万。"
他掏出存折,看了一眼:110.00。
三厘八。他蹲在街边,用树枝在地上算。一百一十块,一年利息四块多。四块多,能买什么?能买八斤玉米种。能买两袋化肥。能买——
他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会算这笔账。不是不会加减乘除,是不知道该怎么把"一块钱"和"八十万"连起来。那中间隔着的,不是数字,是时间。是二十一年的冬天和春天,是无数个像他父亲那样背着蛇皮袋去县城的清晨,是李婶手上贴不完的创可贴,是刘寡妇儿子攥皱的那颗糖。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回到家,他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本《国情教育读本》,翻到最后一页。煤油灯的光跳了一下,照在纸上。他拿起笔,开始写:
"牛角岭共同富裕账,第一页。
"现在:全村六十三户,两百一十七口人。
"去年:种了一块地的红薯,收了四十八颗,分了六户。刘寡妇儿子给我一颗糖。
"今年:存了一百一十块。买了化肥、猪崽、玉米苗。明年种三间屋的地。
"以后:
"一、后山荒地开出来,种红薯、玉米、茶树。
"二、每户养猪,猪下崽,崽再下崽。
"三、建粉条作坊,红薯不直接卖,做成粉条再卖。
"四、修路通到县城,自己挑去卖,不让中间商赚差价。
"五、每户每年存钱,存折生利息,利息再存。
"六、三十年后,试试把集体的地、山、作坊算在一起,按人头分。
"七、五十年后——"
他写到这儿,笔停住了。
五十年后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去年这个时候,他连四十八颗红薯都不敢想。现在他敢想三间屋的地,敢想一头猪下崽,敢想粉条作坊。那五十年后呢?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后山那片地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土黄色,新翻过的,等着播种。
他低下头,继续写:
"五十年后:牛角岭每个人,都能分到钱。分多少,不知道。但一定比现在多。
"记账人:陈青山。
"共同记账人:牛角岭六十三户。
"起始日:今年开春。"
写完,他吹灭油灯,躺回炕上。
窗外天慢慢亮了。后山那片地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那是新翻过的土,等着播种的土。
他爬起来,拿起锄头,往后山走去。猪在院子里哼哼,玉米苗在墙角等着,存折在枕头底下躺着,账本在枕头底下等着,六十二户人家在村里等着。
锄头扛在肩上,很沉。但他走得很稳。
走到村口,老樟树下已经聚了几个人。剃头匠正在给人刮脸,看见他喊:"青山!这么早?"
"去翻地。"
"今年种几间屋?"
"三间。你们谁来帮忙?"
"我来。""我也来。""算我一个。"
陈青山看着那几张脸,忽然觉得,也许那笔账不用他一个人算。六十三户人一起算,一起干,五十年后的事,没那么远。
他笑了笑,扛着锄头往后山走去。
晨光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路。
一条从一块钱开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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