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葛洪与皇初平的出生年月说起
樵夫
近来,义乌与兰溪热衷于探究皇初平的文友,较劲了一番,各说各的理,各圆各的缺。大多都以皇初平是哪里人为原点,说着各自的道理。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却无双方都信服的理。实际上,对于皇初平的出生地,争议古已有之,并不是此刻才起。
本人认为,在这全域旅游的风潮下,各地充分挖掘整理、开发地方文化旅游资源,这本来就是好事。风景名胜,需要名人仙道来支撑和渲染,本也常态。兰溪把黄大仙文化做得这么好,可喜可贺。义乌赤岸在传说中的皇初平出生地,刻一块“皇门洞天”摩崖石刻,也无可厚非。但个别文友,不知为何,总喜欢把别人贬得一无是处,觉得自己的论点才是标准不二的答案。本人觉得,完全没这个必要。因为大家都明白,正确答案只有一个。我们发表己见,大概率也只是自以为是的想当然。因为每个人的文章见解,都是根据自己手中有限的资料和个人所倾向的观点来看问题。这就如同一本菜谱放在一百个厨师面前,他们根据这本菜谱做的菜一定不会是一个味道。个见,皇初平本来就是仙道故事中的虚拟人物,哪有什么出生地?说句题外话,为免除后人对出生地之争,吴承恩早就料到了,干脆把孙悟空写成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真是太妙了。黄初平是义乌的还是兰溪的?兰溪也好,义乌也罢,甚至东南亚香港也好,能尽其用,能给当下和以后的地方文化经济增添光彩,就是最好的。
不过本人觉得把这个问题抛开,先到史料文献中来理一理葛洪和皇初平的关系,倒也有趣。而这个关系,应该从现有文献记录中,他们的出生年月说起。
葛洪,确有其人,“中国炼丹术系统化者”“中国空前伟大的炼丹术著者”。根据记载,大多书籍都认定葛洪的生卒为283-346年,也就是两晋时期。他的两部著作《抱朴子》《神仙传》成书于建武元年(317)。葛洪的搞清楚了,写《神仙传》的时间也清楚了。再来看看皇初平。众所周知,一个虚拟的神仙,并没有出生年月,《皇初平》这篇文章中原本也无皇初平的生辰记载,甚至,宋代前的《神仙传》中并没有《皇初平》这一篇文章。

据史料,到了宋代,金华山道士倪守约所撰的《赤松山志》中二皇君条目上,皇初平兄弟俩的出生年月才首次出现并落到实处:“丹溪皇氏,婺之隐姓也,皇氏显于东晋,上祖皆隐德不仕。明帝太宁三年(325)四月八日皇氏生长子,讳初起,是为大皇君。成帝咸和三年(328)年八月十三日生次子,讳初平,是为小皇君,二君生而颖悟,俊拔秀耸有异相。小君年十五,家使牧羊,遇一道士,爱其良谨,引入于金华山之石室,盖赤松子幻相引之......”不知当时的倪守约是根据什么资料来确定皇初平兄弟俩的生辰八字。
宋代时,金华山的赤松宫香火已经非常盛,并在真宗大中祥符元年(1008)奉诏更名为“宝积观”,黄大仙在孝宗淳熙十六年(1189)六月十七日和理宗景定三年(1262)十二月十日,分别得到“养素真人”和“养素净正真人”两次封号。由此可见,这样一位高品级神仙,居然连出生年月都没有,真是太跌眼镜了。于是,在南宋度宗咸淳年间(1265-1274),身为宝积观道士的倪守约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把这项重要的信息补上。倪守约“既为二皇君之子孙,忝冲和先生之余裔,其可使祖师之道不显乎?!乃採摭源流,举其宏纲,撮其机要,定为一编,号曰《赤松山志》,俾来者有可考焉”。倪守约是为了黄大仙的事迹“俾来者有可考”,才写这本《赤松山志》的。问题来了:如果倪守约写的皇初平生于328年是真实的,那么根据这个说法,葛洪317年写《神仙传》时,皇初平还没出生。葛洪是怎么做到先知先觉,把一位还没出生的人写入书中成了神?这是不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其实,从诸多史料中可以了解到,葛洪原本《神仙传》,到宋代已经散了,葛洪原作十卷本,唐代还能见到,宋元之间渐渐残缺,今天我们看到的所有版本,没有一本是葛洪317年的原稿,都是从《太平广记》《云笈七签》这些唐宋类书里摘出来、再重新汇编的辑本。《太平广记》(北宋初年)才收录《皇初平》一条,标注出自《神仙传》,说明在北宋时,这篇文章才出现在《神仙传》名下流传。再则,“皇初平”故事本身,先在江南道教圈流传开。“叱石成羊”这个传说,是金华地区神仙故事,在民间、道士中口耳相传。义乌赤岸的羊印,估计也是这个时候有的村庄名称。崇祯《义乌县志》有记:“莱山侧石上,有羊迹十余处,如印泥中,深半寸许,村落于此,因名羊印”。可惜的是,这里没有标注这个村名的取名年份。
关于葛洪,在义乌的倍磊附近,自古就有葛公山、炼丹炉等名称的自然人文景观,也有葛仙这样称呼的村庄。在现在的义乌赤岸柏峰水库内,也就是丹溪源流,历来就有传说与皇初平、皇初起相关的神仙隐壁、鲁班石等自然景观。羊印村上面的大寒山,传说葛洪在这里炼过丹。传说皇初平就是在这里牧羊时,遇道士把他引到金华山修仙。
至于是皇初平还是黄初平,这是因为在义乌赤岸一带的方言里,皇和黄同音。口耳相传到最后形成文字时,皇黄不分,有可能由于抄录者的随意音译。在义乌赤岸一带,此类同音字很多,选择了同音但不同字时,有些在书面的意思上相差十万八千里,有的甚至风马牛不相及。如“五、儿、鱼”一个音,“皇、黄、横、篁、熬”同音,“屏、坪、评”“光、高、江、胶”同音等等,不胜枚举。当然,也可能在某一个时代,避讳“皇”字而改为“黄”字所致。
前面说到,葛洪写《神仙传》时,皇初平还没出生,那么这则故事怎么会写到《神仙传》里呢?(我们先姑且认为倪守约写的皇初平出生年月是真的)其实,这是一个时间流传和书籍流传的问题。众所周知,以前的书籍基本上靠的是手抄,一本书能不能流传下来,许多都是靠传抄来扩大阅读面和流传线,这则故事也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人就顺手把自己听到或编出来的故事写进这本《神仙传》中。由于传播的广度和认可度的不断提高,因追求长生而使士人百姓崇尚的玄学越来越走进生活,因此道教走向了高潮。这一则故事也得到了越来越多的道士和民间百姓的传播。并在宋代类书辑录定型,明代辑本固定收录。这一类在传抄中附增的仙道传说,在古书里非常常见,大多是无名的道士、抄经人添入,没有留下姓名。而这个故事的肇始地和编者,从义乌的这些相关地名来推测,无疑是一位熟悉倍磊、赤岸风情,生活或游走在这一带的道士、商人或其它身份的人。并经常来往于东阳到金华这一带。因为,丹溪这一段地理位置,在古时候,是东阳到金华兰溪的必经之地,也是道教传播者必经之地。而且,丹溪之名金华境内独此一个。宋代徐侨《丹溪吟》写的就是这里。在柏峰水库副坝下游的清溪村,有着千年驿站的传说。《清溪成氏宗谱》记载,明代柳时芳作客清溪,在这里写了八景诗,有几首写的就是丹溪当时的风景。根据《皇初平》原文理解,可不可以这样推断:这篇文章编写的时间大约应该是唐宋间。因为原文中提及:“失之四十余年......初起便弃妻子,留住,就初平学,共服松脂、茯苓,至五百岁。”从倪守约写的生辰328年来推断的话,(还是那句姑且认为倪守约写的生辰是真的)十五岁牧羊,加上40余年,就算40年好了,也就到了368年,皇初起在金华山找到皇初平。到五百岁时,大约是700-800年。这时,纪元已经是唐代了。从葛洪的生辰来推断也是。而唐代,除了武则天时期,几乎都是道教盛行的时代。这时,写这样一则有利于当地道教发展的奇文真是太有必要了。如果说,这篇文章不是这个时代所写,那“至五百岁”之说应该是什么年代?总不可能把他写的比葛洪还前面几百年吧?还有,故事中引领皇初平到金华山修仙的人会不会指的就是葛洪?
再一个问题是,原来《神仙传》中的“皇初平者,丹溪人也”,后来是怎么变成“皇初平者,兰溪人也”的呢?这其实有可能是抄录之故。抄着抄着,有些人有意无意地把字抄错,真是太正常了。就拿徐侨的《丹溪吟》来说,很多古籍和现行本里都写成了《舟溪吟》。那这里把“丹溪人也”写成“兰溪人也”,一字之差,是属于有意还是无意的呢?本人认为,在古代的传抄或木刻本流传中,丹与舟,由于传抄失误或版本模糊,抄错也有可能,毕竟两个字相似度有几分。但“丹”与“兰”,在繁体字中相差甚远,基本不存在传抄失误或版本模糊之事。第一个出现“皇初平者,兰溪人也”的书本是元代赵道一的《历代真仙体道通鉴》:皇初平,丹溪人,一云兰溪人。这里,就把倪守约《赤松山志》文中的“丹溪皇氏”改了。再后来,有人就直接写成了“兰溪人也”。如明万历《金华府志》:“晋皇初平,兰溪人,牧羊遇道士,将至金华山石室中......”。 清康熙《浙江通志》转录了《金华府志》这条文字。清光绪《兰溪县志》进一步细化了,直接标出了地理位置:“晋皇初平,邑之黄湓人......”。其他黄大仙相关书籍中,甚至有人写:“丹溪不可考”,“黄大仙出生于兰溪,修仙于金华山,飞升于大蒉山......”。也有人写:“还有一种可能是现兰溪城在晋代是个村镇,流经镇与黄湓村边有一条小溪,名叫丹溪”。更有人写:“兰溪,俗称丹溪”。“丹溪者,兰溪也”。种种不胜枚举。
相对于源头的《神仙传》、到南宋倪守约的《赤松山志》、北宋《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明天顺《大明一统志》,一路下来,都是丹溪人。到了元赵道一后就逐步改成兰溪人。可想而知,这是由于黄大仙在兰溪,乃至国内和东南亚、香港的影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广之后,有心人有意把虚拟的神仙进一步具象化。并且从利己的角度出发,修改了皇初平的出生地信息。此类利用名人仙迹神话故事来达到利益或其它目的,真是太平常不过了。黄大仙不是特例,也不是个例。如永康的胡公。迎胡公的习俗并不独于永康,很多地方都有。义乌的尚阳、义亭、过溪楼等地也同样盛行,应该还有许多笔者不知道的地方,但可以肯定,都不会说胡公就是在他们这里出生的。至于皇初平在义乌为何历史书籍上记载较少,本人认为,义乌史书上未记载的人物、事物真是太多了,无以为怪。不要说一个虚拟的神仙,就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又有多少没记,或者没记详细呢。其它地方也一定有这种类似情况。再则,园内不开园外开花也是常事。另外一个通俗说法:外地和尚会念经、近殿不灵。还有就是传说中的皇初平,在义乌是少年时代,牧羊为生,并未成仙,不见经传也是正常。皇初平在金华山成仙是不争的共识。《皇初平》本来就是一个虚拟的故事,或者说是葛洪徒子徒孙为了纪念尊师而编写。想必当初写这个故事的人也没有想到,在若干年后,笔下的这位得道仙人,成了这么多各地信仰道教的百姓顶礼。要不然,他完全可以自己具象化地写明出生时间地点以及列祖列宗,不劳后人这么劳神费思。

对于《皇初平》这则故事,笔者觉得这样更合乎故事的逻辑:皇初平出生于丹溪,从小牧羊于丹溪到大寒山的群山之中,十五岁时在大寒山遇仙人点化,随之仙人带着皇初平,连同羊群一起到金华山,并在金华山修仙四十余年。直到兄长初起找到他,兄弟俩又一同修仙四百余年,到五百岁时一起回老家,看老家已无家人,兄弟俩回金华山一同飞升。
话说回来,本人写这几句,不是为了让谁信服,也没觉得一定正确,只是根据手中史料发表一下个见而已。聊当在皇初平的话题中也抛一块砖。
参考书籍
葛洪著《神仙传》中华书局出版
葛洪著《抱朴子》中华书局出版
倪守约《赤松山志》金华市博物馆
厉声振 何恃坚编著《古邑赤岸》上海人民出版社
王烨著《中国古代道士》中国商业出版社
金兴盛主编《黄大仙传说》浙江摄影出版社
王作良著《简读葛洪》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赵丽娜著《泡泡文人泡泡茶》浙江摄影出版社
《清溪成氏宗谱》
崇祯《义乌县志》
罗宗强文集《玄学与魏晋士人心态》中华书局出版
《丹溪风情》浙江大学出版社
《黄大仙资料选编》兰溪市黄大仙研究会

(本画由毛小康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