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洞记游
文章/潘爱娟
十一月初,暑意还未褪尽,义乌市作协60余名会员走进青田石门洞采风。下车抬眼,首先看到的是木结构的景区大门,门楼不高,梁柱漆着旧朱色。
石门洞藏在瓯江边上,要过江才进得去。江面不宽,对岸百来米,摆渡船三五分钟就到。船到江心,两边的山才露出真模样:左首卧龙山,又称旗山;右首伏虎山,又叫鼓山。双峰对峙,中间豁开一隙,宛若天开石门,当地人便唤此地石门洞。自南北朝起,便有游人踏迹于此,至唐代,它被列入道教三十六洞天,位列第十二。

渡船靠岸,才算真正进了石门洞的地界。相传刘基从这出山,后来辅佐朱元璋打下了大明江山。上岸走不远,崖壁上凿着两行字,右上方是“石门洞天”,左下方书“泉分清浊”。石门洞的摩崖石刻最耐品读,自入山始,抬目之间,皆是古贤遗墨。
摩崖石刻附近有一个岔路口,一条通向石门书院,一条去往灵佑寺与石门飞瀑。我们先往书院走去。老书院早塌了,眼下这座是依本世纪初元明的四合院样式复建的,房子是新的,可脚下地基,却仍是当年那一方土地。山门悬一联:“取春秋大义拯黎元水火,听洞壑惊雷测天下风云。”墨迹虽经新描,字里流淌的书卷气,依旧是数百年沉淀下来的古意。
书院恪守中式院落规制,正中大成殿,与两侧诚明斋、日新堂呈三角排布。大成殿内安奉孔子坐像,上方悬“万世师表”匾额,楹联写着“师表群伦德配天地,删述六经垂宪万世”。日新堂是昔日刘基听学之所,门楣题句“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语出《大学》。我静立堂前,木格窗滤下柔和天光,静静铺在青砖之上,屋里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山是古山,石是古石,而昔年在此伏案苦读之人,心中怀的,是日日自新的期许。

离书院不远,便是石门山庄,旧称亦桃源。民国年间,时任青田县长郑迈为迎陈诚归乡省亲而筑。后来陈诚之子陈履安寻访先父旧迹,于此题下“顽石点头”四字。石门洞里石头多,读书人见过的石头也多,这四个字恰似为这片山水作注——顽石会点头,山水自有情。
循路向前,右侧便是灵佑寺。古刹静立飞瀑之侧,香火清淡寥落,山门木色沉暗,默然伫立。寺前为刘文成公祠,“文成”是刘基身后追封的谥号。听导游闲谈,每逢中高考前夕,这里便多香客,不少家长前来拜谒文成公,祈愿子弟前程顺遂。
绕过文成公祠,石门飞瀑骤然入目。瀑布落差112.5米,不算极壮阔,水质却是清莹剔透。水流自崖顶奔落,于半空散作缕缕银丝,山风一过,漫斜飞扬,坠入深潭之时,早已化作蒙蒙水雾。潭名积银,真是恰如其分。飞珠溅玉,万千碎银在潭中翻涌,一圈圈涟漪缓缓漾至岸边,方才归于平静。水雾拂面,细碎水珠沾在眉眼、臂间,裹挟着草木清涩的气息。李白、郭沫若,都曾为这一帘飞瀑留下诗篇。
过了积银潭进月洞。洞室不大,如同天然辟出的一间山房,崖壁上嵌着多方石刻。同行友人告知,这是谢灵运的题名与诗作刻石。南朝宋景平年间,谢灵运出任永嘉太守,舟泊石门湾,恰逢阴雨,夜宿舟中。待到天明,登岸寻幽,邂逅这处秘境,归来写下两首石门诗篇。
月洞里集中了63处刻石,加上散在别处的,整座山现存117处,石刻上起南北朝,下至民国,跨越1500多年,是江南密度最高的摩崖石刻群之一。唐宋以来,无数文人至此,流连忘返,总要在崖石之上留下笔墨。我识得的古字有限,却不难遥想,当年执笔者,必先聆这瀑声浩荡,才肯落纸凝神。古往今来,多少人想在山石间占一席之地,将姓名与谢灵运、刘基并列。可岁月悠悠,究竟是山石记住了来人,还是来人记住了山石,谁也说不清楚。
从山上下来,已是中午时分。回到渡口,再乘船过瓯江。船到江心,我回头看,旗鼓两峰在浅浅的阳光里,飞瀑化作一缕细长的白练,石门洞的门,也在我身后缓缓闭合。只有那股凉凉的水气,还有石刻之上,一代代文人留存的温润气息,一路随我,回到了义乌,回到了家中。

文友叶月飞在我的朋友圈留言:这一趟青田之行,值得被记住的不只是风景,还有那一刻真真切切的快乐。想想也是,名相也好,太守也罢,山水从不辜负远道而来的访客。人若能偷得浮生半日,放下尘俗纷扰,静心与山相对,便是不虚此行。
(本文已经在金华市作家协会《大堰河文学》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