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洪其璜
2025年7月23日,德瑞游第七天。
09:00,儿子把导航锁在马特洪峰(Matterhorn),轻按一键启动,驶出哈斯利贝格(Hasliberg)后,公路立刻折成U、S、Z弯,坐在后排中间的孙女,把每个发夹弯都当成过山车,嘴里直喊“好崎岖”,声音跌向窗外,像给大山配字幕。分坐后排两侧的老伴和我,各揽一幅风景;副驾的儿媳把车窗当取景框,举着手机,剪下一段段流动风光。

山愈爬愈陡,崖壁陡落千米,谷底溪流像一条银线。格里姆瑟尔山口(Grimsel Pass,2165米)在乌云与白雾的接缝处乍现。这里是伯尔尼州与瓦莱州交界处,四面雪山列阵:东贝尔尼纳山脉披玫瑰雪衣,西少女峰在云缝挥白袖。
山口偌大的停车坪上,挤满各种旅游大巴、房车、摩托与单车。停车稍息,刚打开车门,风沿着冰斗灌进来,身上的汗毛直竖,老伴怕冷,率先缩回车里。

引擎再度低吼,一路向下,车速与海拔成反比。偶有骑行爱好者俯冲,车轮划出急促节拍,为阿尔卑斯长卷添一条流动的五线谱。
百余公里的哈斯利贝格一菲斯普(Visp)线段,被大山抻成四小时的慢放镜头。儿子一句提醒:“前面换齿轨火车。”才把视线从雪峰拽回。
齿轨火车喘一口气,就把我们抬到戈尔内格拉特(Gornergrat,3135米)。跨下车门,脚下的观景台像“悬空阳台”探出千米雪坡之上。眼下冰川蜿蜒曲折,罗莎峰、利菲尔峰等高峰,连缀成壁;往北看,马特洪峰(4478米)把山尖摁进天空,雪被风剥光,露出脊骨。它不说话,却让人感到敬畏与孤独,犹如一位拒绝登基的国王。

不同于斯芬克斯观景台,该平台脚下无雪,却步步惊艳:儿子夫妇左右开弓,一个追光,一个取景;孙女与老伴捡石垒玛尼堆,我仰头屏息——天地造景,惊叹瞬间塞满胸腔。
日影渐渐西斜,时间不容在此处继续逗留。沿山脊步道下行数分钟,里佛尔湖(Riffelsee,2757米)忽嵌山体,像一面被山风磨亮的蓝玻璃,马特洪峰倒立其中,把天空折成一条幽蓝的缝。儿子调好焦距,以真山为背景,夫妇同举峰形巧克力,并招呼我:“爸爸,帮我们拍一张。”按下快门,甜蜜与雪色一并入镜。忽然感悟:合家旅行,不过是把一家人的欢乐放进更大的背景。
相互拍照后,他们把时间留给自己,沿着湖岸去重温蜜月旧径。祖孙三人则提前下山,小丫头一路扮小山羊,又学小狗奔跑,咩一声汪一声,童声像小铃铛沿着山坡摇得叮当响。累了便趴在石头上喘口气,说“狗狗要休息”。

脚下草坡恰似掀开的绿绒毯,龙胆与雪绒花在石缝间点染蓝白,风掠过,草尖簌簌作响。仨人踩着被脚印压实的山径,一路说笑向里佛尔湖站前行;影子被斜阳拉得细长,像三根缝住风景的针。
山坡起伏,弯道几回,都不见那对“新人”踪影。孙女回头扮鬼脸:“爷爷,我送爸妈两个字:臭美!走丢活该!”童稚笑语落在山风里,被悄悄收进阿尔卑斯这本巨大的画册。
约漫步一个半小时,抵达里佛尔湖站不久,那对“臭美”的夫妇背着光出现,额头薄汗,却笑意盎然。
汽笛长鸣,末班火车缓缓进站,在车厢里静看雪峰褪成剪影。在菲斯普出站时,已是夜色四合。儿子驾车驶入归途,儿媳甄别导航,微光映眸;盘山路漆黑如带,车灯挑出一线白。午夜,哈斯利贝格悬在半山,稀疏灯火替我们留门。车门“咔哒”一声,阿尔卑斯被关进夜色。
灯灭,声止,风停了,我俯身去解鞋带,突然发现鞋舌下夹着一粒龙胆花籽,蓝得蜇眼,随即把它塞进冲锋衣口袋——带一颗阿尔卑斯的碎钻回上海。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