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宗祠:时光深处的文脉回响
文稿/成江银 摄影/方华弟 方晨阳

每年杨梅缀满枝头的时节,老友方华弟总会邀我们到上方杨梅基地采摘。摘罢杨梅,一行人总要顺路探访上方红色教育基地,更少不了去方大宗祠走走。这座2019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建筑,早已成了此行最牵念的去处。
踏入方塘村,最先撞入眼帘的不是义乌商城惯有的繁华喧嚣,而是方大宗祠那片巍峨沉静的红墙。它静默矗立在村口,与不远处义乌火车站的流线型站房、机场起降的银燕、李祖创客中心的现代设计形成奇妙对照。祠堂门前的广场上,乡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新鲜的蔬菜瓜果在青石板上铺开斑斓色块,乡村生活的烟火气与百年建筑的人文底蕴在此温柔相拥。
据值守的保安说,方大宗祠几乎24小时敞开怀抱,只是正中那扇厚重的大门,唯有族中大典或重要仪式才会开启,寻常日子里,村民与游客都从侧门进出,倒添了几分“寻常门径里,藏着大乾坤”的意趣。
一、水院石桥:流动的匠心
刚迈过侧门,便被眼前的水院攫住心神。不同于寻常祠堂的天井,这里竟有护祠河、方池与石拱桥构成完整水系,兼具观赏与防火之能,令人惊叹。双曲拱石桥静卧于清波之上,桥下锦鲤悠游,尾鳍拨水的涟漪里,仿佛藏着数千年未变的光阴。
我们倚在明代遗存的石栏上,指尖抚过那些镌刻精美的缠枝纹。一位挎着竹篮路过的老人见我们端详,笑着搭话:“这池子看着是两方,实则暗通款曲,桥下的水是连在一处的。”他说,方氏七世祖荣一公曾为郡马,这祠堂便是依王府规制而建,这水院的巧思,原是当年的规制使然。
二、木石叙事:凝固的史诗
抬眼望去,宗祠的梁、枋、雀替、牛腿上,木雕层层叠叠,色彩虽历经风霜却依旧鲜活,部分人物衣袂还泛着淡淡的鎏金光泽,细看时,武将的铠甲鳞片可数,仕女的裙裾似有风动。中厅悬挂的“孝义流芳”牌匾,黑底金字间藏着一段往事:明代有方氏孝子为父母守孝三年,其诚感动朝野,皇帝亲赐此匾,让孝道的温度透过木质肌理,传到今日。
乡贤们常说这座宗祠是“七厅五堂九门栏,九级踏步五石桥”。我们沿中轴线缓步深入,从门厅九开间的开阔,到飨堂七开间的庄严,再踏着九级台阶步入更高处的寝堂——整座建筑依山势而建,前低后高,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家族文脉的厚度,也暗合“步步高升”的美好寄寓。
同行的方朱福老师,是我在后宅中学的老同事,亦是方氏第二十七代孙,如今更是祠堂的守护者。他指着西侧修缮一新的花厅说:“这是清末所建的独立四合院,当年族中子弟在此读书议事。”退休后,他几乎把所有时间与积蓄都投在了祠堂的修缮、史料整理、申遗与乡村文化传承上,指尖抚过花厅的木柱时,眼里的光比鎏金木雕更亮。
三、从宗祠到学堂:生生不息的力量
行至后进,空间愈发高阔。这里曾回荡着朗朗书声——自1902年起,方大宗祠便改作“稠川学堂”校舍,直至1997年塘李初级中学迁出。百余年间,它培育出多少英才?义乌最早的共产党员方元永、方城顺,义乌中学的名师黄光汉……一个个名字在梁间回响,让这座建筑早已超越祭祀的意义。
如今,它不仅是方氏族人的精神家园,更是金华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暮色降临时,村民们常聚在堂前石凳上,话家常也议国事;义乌的中小学生们则定期来此研学,在木雕前读历史,在石桥边悟匠心,红色基因与传统文化在此悄然传承。
西侧游廊的拐角,几块石碑静静立着,碑上密密麻麻刻着1997年维修时每位捐助者的姓名,从白发老者到稚子学童,一笔一画都是族人的拳拳守护之心。
离开时已近黄昏,回望方大宗祠,三座五花马头墙在夕阳里勾勒出沉稳轮廓——这是族中曾连中三进士的荣耀象征。历经宋、元、明、清的风雨,它像位智慧的老者,在高铁呼啸而过的时代里,依旧从容讲述着传承与坚守的故事。
夜色渐浓,祠堂前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漫过古老的石狮,也漫过每一个途经者的心,仿佛在说:无论走多远,这里总有一盏灯,为文脉,为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