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名里的中国式突围：从义乌“命名”文化博弈看城市的精神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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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千城一面的焦虑尚未完全消散，当历史文脉的接续面临挑战，对城市符号文化主体性的坚守与创造，便成为检验文化自觉与文化自信的试金石。

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向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进军的新征程上，一种深刻而静默的变革正在中国广袤的土地上发生。它不局限于经济指标的跃升，也不止步于物质空间的更新，而是深入城市肌理、关乎文化血脉的精神重塑。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推进文化自信自强，铸就社会主义文化新辉煌。”这不仅是宏观的战略指引，更在无数具体而微的实践中，转化为一个城市、一条街道、一座楼阁如何命名、何以命名的深刻追问。

在此背景下，2026年初在义乌举行的《浙中故事会》首讲，何建农先生以“城市符号的文化基因”为主题讲述的三个“命名博弈”故事，便超越了一场普通的地方文化活动，呈现为一个观察中国城市文化自觉生长的鲜活样本。

从险些被改掉的“机场路”，到力排众议的“鸡鸣阁”，再到一字千金的“义乌工商学院”，这些看似微末的地名争议，实则是中国城市化浪潮中一场静默却深刻的文化自觉运动。

当全球化的推土机与趋同化的设计图纸席卷大地，一座座城市在“千城一面”的焦虑中寻找自己的面孔。

而义乌的实践告诉我们：城市的灵魂，恰恰藏在对一个路牌的坚守、对一座楼阁的巧思、对一所校名的远见之中。

这些命名背后的博弈、妥协与创造，不仅勾勒出义乌从“鸡毛换糖”到“买卖全球”的精神谱系，更映照着整个中国在现代化进程中，如何从经济崛起迈向文明重塑的时代命题。

金华市科普作家协会主席、同济大学义乌市场研究中心主任、世界小商品联合会创会会长何建农对义乌“机场路”“鸡鸣阁”“义乌工商学院”三大地标命名背后曲折故事的深度解码，不仅揭开了几场动人心魄的“文化博弈”内幕，更如同一把钥匙，为我们开启了一扇理解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地方如何在全球性与本土性、传统与现代、实用与诗意的张力中，找寻自我、定义自我、书写自我的精神密码。

这是一曲关于命名权、解释权与传承权的深沉咏叹，更是当代中国从经济崛起迈向文明复兴宏大叙事中，一个极具启示性的地方注脚。

 

一

2021年，当义乌市民政局公示拟将“机场路”更名为“义乌大道”时，一场看似寻常的行政更名，却意外触发了一场多方参与的“路名保卫战”。

何建农连夜撰文，从命名规则、文化内涵、历史纪念意义、市民生活惯性乃至国际惯例等多维度力陈保留原名之必要。其核心论点直指要害：更名所追求的“提升形象”，是否以抹杀独特的历史记忆与功能标识为代价？

“机场路”之名，朴素至极，却也精准至极。它指向的不仅是通往民航机场的物理路径，更是义乌作为中国首个拥有航空港的县级市，从“鸡毛换糖”的草根创业跃升至融入全球贸易网络的历史性象征。这条路，是“义新欧”班列呼啸背后的空中走廊，是无数跨境电商包裹起飞的跑道，是义乌“买全球、卖全球”开放胸襟的地理坐标。将其更名为缺乏辨识度的“义乌大道”，看似“大气”，实则陷入了一种追求宏大叙事的命名迷思，消解了城市成长中不可复制的关键节点记忆。

何建农的呼吁与最终的成功保留，捍卫的不仅是一个名称，更是一种务实、自信的城市哲学：真正的国际形象，不在于名字的“大”，而在于功能与记忆的“实”；城市的尊严，源于对自身发展轨迹的忠实记录与珍视。

这场博弈，映照出当代中国城市化进程中一个普遍性议题：在追求现代化、国际化的浪潮中，如何对待那些承载着特定历史功能与集体记忆的“老地名”？它们或许不够文雅，不够“高大上”，却是城市生命年轮的真实刻痕，是市民情感认同的空间锚点。

义乌对“机场路”的坚守，启示我们：城市的文化自信，始于对自身历史，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艰苦奋斗、敢为人先的创业史的真诚尊重与延续。这种延续，不是泥古，而是将发展的逻辑与精神的谱系，牢牢铭刻在大地之上。守护“机场路”，就是全球化坐标下的身份锚定与记忆赓续。

 

二

如果说“机场路”之争是关于“保留”的保卫战，那么“鸡鸣阁”的命名，则是一场关于“创生”的主动突围。

当设计方最初提出“凤翔阁”“龙凤阁”等方案时，何建农等人敏锐地觉察到其中潜藏的文化惰性。“龙凤”固然是中华文化的祥瑞符号，但因其高度的普适性与历史上的皇家专属色彩，置于义乌这一具有独特商业文明基因的城市山巅，难免流于俗套，遮蔽了地域精神的个性光芒。

何建农力主“鸡鸣阁”，其论证过程，堪称一次精彩的文化阐释与价值重构。他将“鸡鸣”这一意象，与义乌的古今进行了多层次的创造性联结：溯及“乌伤”古县名中“乌”（孝鸟）与“鸡鸣破晓”的时空呼应；挖掘《诗经》《韩诗外传》中鸡所承载的“文、武、勇、义、信”五德，与义乌人“勤耕好学、刚正勇为、诚信包容”精神的契合；关联“闻鸡起舞”的勤勉传统与义乌“鸡毛换糖”的创业史诗；更妙的是，他提出的“一鸣”“争鸣”“共鸣”分层匾额构思，将一座阁楼的意境，从个人的励志，升华为市场百业的繁荣，最终指向“一带一路”倡议下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时代共鸣。

从可能坠入窠臼的“龙凤”，到生机勃发、意蕴丰厚的“鸡鸣”，这不仅仅是一个名称的胜利，更是一种文化主体意识的觉醒。它标志着地方文化精英与决策者开始自觉摒弃对传统文化符号的简单挪用和贴牌，转而深入挖掘本土历史资源、精神特质，并进行符合时代精神的现代表达与升华。

“鸡鸣阁”的诞生，是义乌从历史深处打捞属于自己的文化符号，并赋予其推动现实、照亮未来的能量。创生“鸡鸣阁”，是从“龙凤俗套”到“一鸣天下”的文化自觉跃升。

它启示我们，文化自信不是对传统的顶礼膜拜，而是在深刻理解基础上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是让古老意象在当代语境中“活”起来，讲述属于自己的新故事。

 

三

相较于前两者命名过程中与外部意见的博弈，“义乌工商学院”的定名，更像是一场内部关于城市发展战略的前瞻性思辨。

当主要决策者倾向于“义乌商贸学院”以突显城市商贸主业时，作为筹建负责人的何建农却敏锐地提出加入“工”字，力主“工商学院”。

这一字之增，绝非文字游戏，而是基于对义乌发展规律的深刻洞察与对未来趋势的战略预判。、定名“工商学院”，是战略远见与“工商联动”的发展哲学。

何建农精准预言了义乌此后数十年的产业演进路径——从纯粹的商品集散地，向研发、设计、制造、品牌营销全产业链延伸，实现从“卖货”到“造货”再到“创牌”的转型升级。学院以“工商”为名，不仅为学科拓展、升格本科预留了广阔空间，更重要的是，它将“无工不强、无商不富”的融合发展理念，镌刻在培养未来人才的摇篮之上，成为一种潜移默化的城市发展哲学教育。

如今，义乌工商学院成为全国创新创业教育标杆，无数跨境电商弄潮儿从这里启航，印证了当年命名的远见。

这启示我们，城市重要机构的命名，应超越对现状的简单描述，承载对未来的清晰构想与价值引领。它是一次面向未来的文化投资，是将发展战略凝练为文化符号，进而通过教育世代传承的智慧之举。

 

四

机场路、鸡鸣阁、义乌工商学院——三个地标，三次命名，贯穿其间的，是义乌对自身文化基因的深刻辨识、对历史记忆的坚定守护、对精神价值的自觉提炼以及对未来发展的主动谋划。它们共同勾勒出义乌从区域小城到“世界小商品之都”跃升过程中，一条清晰的文化精神脉络：信（机场路代表的商贸诚信与全球连接）、义（鸡鸣阁蕴藏的孝义传统与道义担当）、勇（工商学院彰显的敢闯敢试与开拓创新）。这“信、义、勇”的精神密码，正是“义乌奇迹”除地理、政策、人力之外，更为深沉和持久的文化驱动力。

义乌的故事，是中国无数城镇在现代化浪潮中探寻自我身份的一个缩影。它告诉我们，城市的魅力与竞争力，最终源于其独特的精神气质与文化个性。

地名、路名、建筑名，这些看似微小的符号，实则是城市文化DNA的关键片段，是集体记忆的储存器，是价值导向的宣言书。对它们的慎重对待与创造性建构，体现的是一座城市的文明程度与管理智慧。

在高质量发展扎实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蓝图徐徐展开的今天，义乌的“命名博弈”提供了宝贵的镜鉴：推动城市更新，不仅需要“硬”的基建，更需要“软”的文化建设；提升城市治理，需在行政效率之外，增添历史耐心与文化温度；增强文化自信，需落地为对一砖一瓦、一街一巷文化内涵的精心呵护与智慧创造。

当每一座城市都能像义乌这样，在时代变迁中守护自己的“机场路”，创生自己的“鸡鸣阁”，规划自己的“工商学院”，那么，汇聚而成的，必将是一个既现代时尚又各具风骨、既面向世界又根脉深植的文明中国新图景。这条路，始于对名字的用心，通往的，是一座城市、一个民族精神的丰盈与不朽。

小老虎

这几年，义乌大型城市公共设施、新建道路名称均未以公开征集方式汲取社会公共意见，一些路名、地名过俗、流于普通，缺乏历史传承与文化厚重，未能联结义乌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建议义乌民政局公布义乌各条道路、小区的命名历史，并继续向全社会公开征集地名、路名，使义乌地域文化与人文精神更好地融入城市新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