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鲁散文丨稠岩,一座山与一座城的千年之缘(1)
(邹鲁,20250118,杭州)

图片:胡彩君
序之章
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这精炼如画的十六字,出自约一千五百八十七年前,南朝临川王刘义庆主持编撰的《世说新语》。
顾恺之口中赞叹的“千岩”,仿佛一个穿越时空的预言,最终在浙中大地义乌,找到了它最贴切的归宿——千岩、就是稠岩。
在浙江义乌城北后宅,稠岩静卧于天地之间。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仙气何在?非必是羽化登真之客。
这座海拔仅381.7米的山峦,在义乌的群峰中算不得险峻,却是一座真正的名山。
稠岩,这山的灵性,在于那缭绕于层峦叠翠间、沉淀于历史脉络中的不朽灵韵;
稠岩,这山的灵性,在于它将宏大的精神道义,化入了地域的血脉与百姓日常。
这,契合了源于《周易》“智周万物,道济天下”的儒家理想精魂:智慧当洞悉万物规律,而大道终须经世致用,造福天下。稠岩,正是这一思想的地理具象与精神图腾。
它以一种沉默而磅礴的姿态,将“智周”的深邃与“道济”的担当,深深镌刻进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很明显,这座在义乌、浙江的崇山峻岭中,实在算不得高大的山,却承载着一座城市两千年的记忆与荣光。
人们习惯称这座山,为“德胜岩”或“德圣岩”——这名字背后,藏着一个地域的起源密码:唐武德四年(公元621年),朝廷于此设州,因“山峦稠叠”而命名为“稠州”,这便是今天义乌市的前身。
从那时起,稠岩便不再只是一座自然的山。
它不仅是俯瞰义乌城的自然峰峦,更是这座城市文化生命的源泉与“稠州”之名的缘起。
它是一部立体的史书,一处处岩石记录着时代的变迁;
它是一面精神的旗帜,在历史的风雨中始终高高飘扬;
它更是一座情感的坐标,无论走得多远的义乌人,回望故土时,最先寻见的总是这座熟悉的山影。
今天,就让我们沿着蜿蜒的登山或下山石阶,走进稠岩的层峦叠翠之间,探寻它的历史脉络、文化积淀与时代回响。

右为圣岩净.寺耀隆法.师
第一章 岩层深处,稠岩的历史渊源探微
稠岩之名,源于其独特的地貌特征——“山峦绸叠”。
当你站在山脚下仰望,但见峰峦交错,岩层重叠,如巨幅屏风次第展开。这种密集而有序的地质构造,赋予了它最初的名字。“扶杖登高天几重,步云俯仰石悬空”的诗句,恰是这种地貌的生动写照。
2026年1月13日,农历冬月二十五。冬阳正暖,气温最高17度,气象专家说比常年同期高十度左右。从义乌城里来到岩南村,踏上通往德胜岩的石阶。
阳光穿过疏朗的冬枝,空气清冽而明净,登山步道依然还有去年重阳节的宣传彩旗。这坦荡的晴日,仿佛是天意特意拨开时光的雾霭,好让我以最澄澈的心眼,去辨认层岩叠石间那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纹理——那是一部镌刻在山体上的、关于“义乌”肇始的鸿篇。
山路盘桓,思绪却逆着时光之流而上,直抵一千四百余年前的某个瞬间。
唐武德四年(公元621年),那该是华夏历史一个怎样的章节?
新朝初定,万象更新。
就在这片山峦之下,帝国的意志与地理的形胜相遇了。府志的记载言简意赅:“绸岩:在县西北二十五里,岩峦稠叠,故名。”
停下脚步,抚过身旁裸露的岩壁,那岩石果真层层堆叠,致密而坚实。正是这“稠叠”的天然形貌,赋予了一个地理坐标最直观的名字,进而升格为一个行政区域的称谓——“武德四年,以置县绸州,因绸岩为名”。
山名成了州名,这并非简单的借用,而是一种文明的奠基仪式。
这“绸”字(后演为“稠”),如同一个胚胎最初的细胞核,蕴含着义乌作为独立县域生命的全部基因密码。
彼时,州治初设于后宅黄蘖山下,而后才迁往绣湖之滨,这一迁徙的轨迹,恰似文明之溪从山间发源,终成平原沃野上的广袤泽国。
不见险峻的黄蘖山与德胜岩相去不远,却自有雍容。其峰圆润如古钟垂叩大地,通体被苍郁的松杉、黄蘖树与婆娑的毛竹覆盖。四季流转,山色由春日的青翠欲滴,转为冬日的沉郁苍黑,黄蘖山像一轴缓缓褪色又不断新染的宋人水墨。山间常有岚气,尤其雨后初霁时,乳白的云雾自山腰丝丝缕缕生出,缠绵不去,整座山便如一位安然趺坐的巨灵,身披素纱,呼吸与天地同频。
这山,最入画的一瞬在黄昏。夕光斜照,给黄蘖树每片叶子镶上金边,山体轮廓被勾勒得异常柔和。凝望久了,那山脊的起伏、林涛的涌动,竟真似一尾蛰伏的巨龙,盘桓于平野之上——这便是“黄蘖龙蟠”真意的显现。它并非张牙舞爪的奔腾之龙,而是守护之龙、根基之龙。
义乌大地上的首个州治“绸州”,择此山脚下而立,其实在也。这山,于是成了义乌之襁褓,怀抱着一个行政中枢最初的啼哭与蹒跚。
龙脉所钟,非为彰显威仪,而是为了孕育与守护。文明的新生,常需一处有“势”亦有“容”的所在,黄蘖山以其浑厚静穆,提供了最初的摇篮与屏障。它的文化并非镌刻在碑碣上,而是渗透在泥土里,沉淀为地域基因中那份沉稳的开端之意。
登临黄蘖山其上,所感并非“一览众山小”的孤高,而是“根系深扎”的踏实。它让后来一切源于义乌的闯荡与辉煌,都仿佛有了一个可以回望的、安稳如磐的起点。
这山,是无声的史诗封面,翻过它,才见稠岩的奇崛、绣湖的潋滟,以及那座“世界小商品之都”波澜壮阔的后续篇章。
难怪后人总将“黄蘖龙蟠”推为古义乌八景之首,那蟠伏的,岂止是山形,更是蓄势待发的整个地域文明的龙脉。
思绪回到德胜岩,继续上行,山腰一处幽邃的洞口将我引入更渺远的时空。

图片:周准文(义乌大酒店副总经理)
这便是仙人洞(古称“上岩洞”)。阳光在此显得含蓄,洞内幽深,仿佛能吸纳一切声响与光线。
据《万历义乌县志》载,东晋的丹阳令葛洪曾隐于此炼丹。
这位写下《抱朴子》、一心“穷神知化”的葛仙翁,或许就在这岩穴深处,守着丹炉的幽幽之火,试图从金石中提炼不朽的玄机。他的身影,为这座山注入了第一缕道家玄思与方技探究的烟雾,使它超越了纯粹的物质形态,开始承载人对生命与宇宙极限的冥想。
这灵山秀水,道者趋之,佛子亦闻风而至。
六朝时的稠锡禅师,便在此山中开辟道场,顶曰上岩,麓曰下岩。志书里记载他一段充满人性光辉的神异故事:禅师一日静坐,闻膝间竟有婴儿啼声,知俗缘未了。于是他叱开林木,将法衣寄存其中,林木随即合拢如初。他下山娶妻生子,以酬人间宿债,待到缘尽,复又叱木取衣,重披袈裟,终成一代大德。
这传说何等动人!
它消解了宗.教与世俗的森严壁垒,让“佛性”在人间烟火中,淬炼得更为圆融饱满。
到了唐咸通八年(867年),僧众于其地建永安教寺,后又有赟禅师在此举扬宗风,参究那“狗子有无佛性”的禅门第一公案。佛理的玄妙精微,在这山间化为了日常的棒喝与机锋。
思绪翻飞间,已近山巅。
一座古庙的飞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便是赫赫有名的胡公殿(赫灵行庙)。

图片:鲁南
元至元二十六年(1289年),此庙初建,供奉的是北宋为民奏免了衢、婺两州身丁钱的清官胡则。胡公由人而神,享受四方香火,尤以德胜岩的庙宇为最盛。史载乡民“各以旗鼓拥其像,至德胜岩拜祝而回,以示不忘”。
这“不忘”二字,重若千钧。它道出了“德胜”之名的另一层深意:北方主刀兵,出兵之门求“得胜”乃是常情;但百姓心中永恒的胜利,从来不是攻城略地的武功,而是能泽被苍生、让人铭记于心的“德政”。
于是,“得胜”便升华为“德胜”。
山巅的胡公,不再仅仅是一位地方神祇,他成了一座道德的丰碑,象征着“以德取胜”这一超越了时代的、最朴素也最崇高的政治理想与民间期许。
元人黄溍游历此山,曾写下“上方灯火青林曲,隐隐疏钟一再鸣”的诗句。那灯火与钟鸣,穿越元、明、清,一直照拂、叩响着后世的心灵。
站立岩巅,纵目远眺。
冬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铺洒在义乌大地。现代都市的轮廓,在远处熠熠生辉。而我脚下这三百多米的海拔,却仿佛是丈量千年历史的标尺。
从葛洪的丹炉、稠锡的禅心,到胡公的德政;从一个因“岩峦稠叠”而得名的地理特征,到一个县域文明的辉煌起点——稠岩,它从来就不只是一座山。它是大地隆起的一部岩石史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开端、融合、教化与崇高的精神追求。
“德胜岩”之称出现于明末,蕴含更深的文化寓意。
在中国传统星宿分野中,北方属玄武,主掌兵事。古时出兵多自北门而出,取名“德胜”,寄托了“以德取胜”、“道德胜利”的美好祈愿。从“稠岩”到“德胜”,名称的演变映射了人们对此山认知的深化——从自然特征的观察到人文精神的赋予,这座山完成了从地理实体到文化符号的升华。
站在胡公殿前小广场,我想,这暖阳照耀的,不仅是2026年冬日的山岩,更是那穿透了“绸州”、“乌伤”、“义乌”等诸多名号,始终如磐石般稳固的文明基座。
这座山的名字,与这座城市的历史紧密相连。唐武德七年(624年),稠州虽废,但合乌孝、华川两县为一,改名义乌县,“义乌”之名自此登上历史舞台。可以说,没有稠岩,就没有“稠州”;没有“稠州”,也就难有今日之“义乌”。
山与城,就这样结下了不解之缘。
(全文16章,未完待续)
作者丨邹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