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潘爱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义乌市第六批、第七批中青年专业技术拔尖人才,义乌市政协第九、第十、第十一届委员会委员,义乌市作家协会第三、四、五、六届副主席。福田街道文联副主席兼作协主席。著有《今生错过》《脱轨》《分一点阳光给别人》《花开的声音》《行在义乌》《信仰的味道》《皂角树下》等文学作品15部。
车轮又一次驶过那条熟悉的乡道,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投向路的那一边。缸窑,这个名字,像一枚温润的古陶印章,早已深深嵌在我的心上。这些年来,我陪客人,带朋友,领家人,一次次地走进它,用脚步丈量它的肌理,用声音讲述它的故事。我熟悉它晨光里升起的炊烟,也见过它晚霞中沉默的龙窑。我以为,我与它之间,早已没有初见的惊喜,只剩老友重逢的安然。
可当双脚又一次实实在在踏上这片土地,一种混合着激动与感慨的情绪,还是悄悄地漫上心头。十年,对于历史长河不过一瞬;但于一个村庄,却足以让青砖泛出更深的苍苔,让古樟的荫蔽再扩大一圈,也足以让一种静默而深刻的变化,悄然发生,慢慢成熟。
缸窑,因窑得名,因陶而兴,人称“小宜兴”,是名副其实的陶器生产专业村。陈氏祖辈流传着“十里红山出状元,不爱状元要缸窑”的古语,道尽了先人对制陶业的偏爱与坚守。相传南宋时,杭畴人便在此挖陶土、制坯烧窑;至清乾隆年间,陈氏先辈陈维恒为免除往返劳作之苦,率先从杭畴移居此处。一代代缸窑人扎根下来,从最初的窑厂,慢慢发展成如今三百六十多户、近千人口的村落。上天格外偏爱这片土地,黄东山绵亘数里,盛产色如黄金的红金泥,那是烧制陶器的绝佳原料;村落地形东高西低,背山面水,南山上繁茂的松林提供了充足的柴火,近处的湾塘与龙眼古井充盈着活水,烧陶所需的土、水、柴,一应俱全。
村子是沿着缓坡静静地铺开的,并不张扬。礼堂门口一站,最先扑上心头的,是一种熨帖的干净。不是那种刻意雕琢的整洁,而是万物各得其所、尘埃自有归处的安然。脚下是石径,抬眼是黛瓦,空气里浸着陶土的清润,干净得能映出瓦的影子。陶土的灵魂,似乎已渗入每一寸肌理:陶片镶嵌的矮墙,酒坛垒就的院围,连那垃圾桶,也是圆圆敦敦的陶罐模样,边上守着几盆同样朴拙的陶艺花草。你会忽然觉得,这村子里的一切,都带着手的温度,泥的呼吸,是从大地深处自然生长出来的秩序与安宁。这便是今日缸窑给我的第一印象——它洗尽了“工业作坊”残留的最后一丝尘嚣,显露出一派“诗意栖居”的从容底色。
既来缸窑,脚步总是要被那龙窑牵了去的。它是村庄的灵魂,是时间的甬道。它静卧在村边,依着山势,宛如一条蛰伏了许久的巨龙。窑背上一阶高过一阶的瓦棚,是它苍老的鳞甲,被岁月磨得泛出陈旧的光泽。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像是唤醒了一个沉睡了许久的梦。一股幽凉的气息瞬间将人包裹,与外界的纷扰悄然隔绝。洞壁上,千年炉火留下的焦褐、墨黑与暗红,层层叠叠,凝固了烈焰狂舞的姿态,也定格了泥土涅槃的瞬间,那是时光都难以消融的印记,每一道色泽里,都藏着一个制陶人的日夜辛劳。
十多年前,我站在这窑里,感受到的多是历史的沉重与技艺的喟叹。而今天,我却在这沉寂中,听到了更为生动的“呼吸”。你看,那窑口不远处竹椅上的老人,眉眼间带着岁月的平和;那幽深的窑腹内,有年轻的父母指着投柴孔,给孩子讲述“窑火为什么是活的”,孩子的笑声打破了窑内的静谧,也给这古老的空间添了几分鲜活。这龙窑,它作为生产工具的使命固然终结了,但它作为生命记忆载体的角色,却更加鲜活。它不是被封存的标本,而是村庄共同记忆的“肺”,深沉而均匀地呼吸着,吐纳着古今交融的气息,始终保持着生命的温度,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缸窑人。
从龙窑的深邃中走出,重返冬日的阳光下,竟有片刻的恍惚。信步村中,那些承载着无数光阴故事的老建筑便一一迎面而来。“谦受堂”依然在那里,气度从容。这是一座清代的建筑,白墙黑瓦,马头墙高高地挑起,划出一道道利落又优雅的天际线,在寒风中透着几分庄重。走进去,是一个阔大的院落,梁柱间的雕花繁复而古旧,虽蒙着时光的尘,却依旧能见当年的匠心与气派。这里早已不是私宅,而成了村老年协会的活动场所。今日,里面没有锣鼓喧天,但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投下的斑驳光影,让古老的建筑骨架,温柔地包裹着崭新的文化血肉。那份“古韵”从未消散,它流动在空气里,流动在人们的呼吸里,流动在每一寸斑驳的光影中。
除了谦受堂,村里的十四间民居、陈立溶民居等民国建筑,也都保存完好,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坚守在这片土地上。
穿过村子,有一条不起眼的小道,卵石铺就,蜿蜒向前,这便是“东金古道”了。当年,这可是东阳、义乌通往金华府的交通要道,商旅驮队,贩夫走卒,终日络绎不绝。路边的凉亭,曾歇过多少被汗水浸透的肩膊,听过多少南来北往的乡谈,藏过多少奔波途中的期许与疲惫。如今喧嚣远去,古道成了一条幽静的散步小径。卵石被无数双脚底板磨得光滑温润,泛着岁月的光泽,缝隙里钻出青青的草叶,添了几分生机。走在上面,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时光低沉的絮语。你仿佛能看见,那挑着陶器的汉子,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江边的渡口;而今日,漫步其上的,是饭后闲谈的村民,是慕名而来的游客,是写生的学子。路还是那条路,承载的内容却已悄然变迁。它从一条关乎生计的“动脉”,变成了一条滋养心灵的“静脉”,成了游人眼里的“风景之路”,也成了村民心中的“记忆之路”。
若要寻那最醇厚、最可品味的“古韵”,鼻子比脚步更先知道方向。一股深沉绵长的香气,似有若无,然后渐渐清晰,引着你走向“丰记”酒坊。那香,是糯米发酵后的甜润,是时光窖藏的陈厚,一丝丝,一缕缕,从巷子深处弥漫开来。酒坊的魂,在那口“龙眼古井”。井栏五彩斑斓,是用千百片古陶碎片镶嵌而成,宛如一道永不凋谢的虹。井水清冽,冬暖夏凉,正是酿酒的精髓所在。老师傅的手艺,一代传一代,糯米在巨大的陶缸里沉睡,光阴在幽暗的酒窖中沉淀。
最动人的,莫过于每年的“开酒节”。那时节,四方宾朋与本地乡邻齐聚,庄重又欢腾。老师傅以近乎仪式般的动作启封泥头,那股被封存了一年的馥郁,猛地喷薄而出,醉了空气,也醉了人心。人们分饮新酒,脸上漾开满足的红晕。这酒坊,酿的哪里只是酒?它酿的是流动的“古韵”,是看得见、闻得到、品得着的活态历史。它的每一次开坛,都是对古老生活美学的一次深情呼唤,一次蓬勃的“绽放”。
我在这村里慢慢地走,细细地看。我看见四百岁的古樟,树冠如云,村民们唤它“樟树母”或“龙樟”,它庇护着一代又一代人,树干上系着的红绸,承载着无数朴素的祈愿。我看见竹林幽幽,绿意盎然;陶艺体验中心里,年轻人的手沾满新鲜的泥巴,在旋转的轱辘上,小心翼翼地揉捏、塑形,试图寻找与千年前工匠相通的手感。我看见由老屋改造的咖啡馆,明窗净几,咖啡的焦香与老木料的沉静气息奇妙交融。我看见“未来乡村”的标识,与“市级文保单位”的石碑并肩而立,一点也不突兀——古老的底蕴与新时代的活力,在这里完美交融,互不打扰,却又相得益彰。
十多年里,我见证了缸窑翻天覆地的变化。它从“工业作坊”时代落幕后的沉寂与探寻中走来,步履蹒跚过,也犹豫徘徊过,却从未停下前行的脚步。而今天,它终于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一条兼顾传统与创新的路。它没有让“古韵”成为仅供观瞻的干燥标本,而是让它持续地“呼吸”,活在每一口井水、每一块陶片、每一段唱腔里,活在村民的烟火气里。它更没有割断过去去追逐浮华的“生机”,而是让那份“生机”从深厚的文化根脉中自然“绽放”出来——在年轻一代触碰陶泥的指尖上,在古今对话的课堂里,在传统节庆焕发的新颜中。
古窑的余温,依旧在大地之下流淌,滋养着这片土地;而新时代的春风,已吹绿了村庄的每一个角落,赋予了它新的活力。这便是缸窑,在时光里从容转身,不疾不徐,不卑不亢,让深沉的“古韵”与鲜活的“生机”,同频呼吸,共同绽放。而我,这个无数次走进它的“编外村民”,此刻唯有庆幸,庆幸能用眼、用心、用笔,陪伴并记录下这一段,属于一个中国村庄的,最美的时光,最美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