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嵌在记忆里的老照片，边角泛黄，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透出温润的光。我总想起那座爬满青藤的老院，青砖墙上的苔藓藏着岁月的密码，木格窗棂被阳光晒得褪了色，却依旧框得住四季流转的风景，也框得住那些与亲人相伴的温暖时光。
幼时的清晨，总被院角的公鸡啼鸣与祖母轻唤我的乳名声一同唤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露水还凝在丝瓜架的藤蔓上，晶莹剔透，沾湿了裤脚。祖母早已在灶台前忙碌，佝偻着脊背添柴，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升腾的炊烟混着玉米粥的甜香，漫过矮墙，飘向巷口。她总爱用粗粝却温暖的手抚我的头顶，递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撒上几粒白糖，“快喝，暖肚子”。我蹲在石榴树下，一边舔着碗沿的甜，一边看蚂蚁排队搬运碎米，听墙根下蟋蟀的低吟，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她银白的鬓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得让人犯困。如今每次喝到玉米粥，鼻尖总会泛起熟悉的香气，只是再也尝不到祖母掌心的温度。
故乡的街巷是棋盘般的格局，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回响。午后无事，便约上邻家伙伴疯跑，而祖父总会坐在院门口的竹椅上，摇着蒲扇守着我。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目光追着我的身影，时不时喊一声“慢点跑，别摔着”。巷口的老槐树是我们的聚集地，枝繁叶茂如撑开的巨伞，盛夏时浓荫蔽日。我们围着树干追逐嬉戏，或是坐在树荫下听白发老人讲古早的故事，蝉鸣声此起彼伏，成了童年最悠长的背景音。偶尔有卖糖画的艺人经过，叮铃哐啷的铜铃声勾得人挪不开脚步，祖父总会笑着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零钱，塞到我手里，“去买一个，别跟伙伴抢”。舔着甜丝丝的糖衣，回头总能看见他坐在树荫里，眉眼弯弯，像极了老槐树上挂着的月牙。
村后的小河是故乡的血脉，清澈的河水潺潺流淌，映着两岸的杨柳依依。春日里，柳枝抽出嫩绿的新芽，垂到水面，随风轻摆。母亲会牵着我的手，到河边洗衣裳，棒槌捶打衣物的声响，混着她哼着的乡谣，在河面上久久回荡。我挽起裤脚，在浅滩里摸鱼捉虾，河水清凉，漫过脚踝，带着水草的气息。累了便扑进母亲怀里，她总会掏出提前备好的手帕，轻轻擦去我额头的汗珠，再递上一颗薄荷糖，甜凉的滋味瞬间驱散所有疲惫。夏日的夜晚，大人们搬着竹椅坐在河边纳凉，摇着蒲扇闲话家常，邻家阿婆会把切好的西瓜分给大家，红瓤黑籽，甜汁四溢。孩子们追着萤火虫奔跑，点点微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散落在人间的星辰，而母亲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我，温柔得能盛下整个夏夜。
最难忘的是故乡的秋。田埂上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金黄一片，风吹过，掀起层层稻浪，稻香四溢。祖父牵着我的手，穿行在田埂间，教我辨认稻谷与杂草，他粗糙的手掌裹着我的小手，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等秋收了，给你做新棉袄”，他的声音带着庄稼人的憨厚，混着稻香，格外亲切。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出炊烟，饭菜的香气与稻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村庄。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饭，祖母会把碗里的鸡腿夹到我碗里，“多吃点，长高高”，祖父则会给我讲他年轻时的趣事，逗得我哈哈大笑。抬头便能看见满天繁星，银河清晰可见，偶尔有流星划过，祖父会笑着说：“这是老天爷在送福呢。”如今再看星空，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原来少的，是身边那两道温暖的身影。
后来离家求学，辗转他乡，故乡便成了遥远的牵挂，而亲人的模样，更是刻在心头，挥之不去。城市的霓虹再亮，也抵不过故乡的点点星光；街头的美食再多，也及不上祖母做的一碗玉米粥，母亲递来的一颗薄荷糖，祖父塞给我的零钱。每次回到故乡，老院还在，老槐树还在，小河也还在，只是院门口再也没有祖父摇着蒲扇的身影，灶台前再也没有祖母忙碌的脊背，河边也少了母亲洗衣的棒槌声。邻家阿婆见了我，依旧会笑着塞来一把瓜子，念叨着“长这么大了”，可那些熟悉的温暖，终究少了大半。
故乡是根，是魂，是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的归宿，而亲人，便是这根脉上最温热的养分。他们的笑容、话语、掌心的温度，藏在草木的芬芳里，藏在炊烟的缭绕里，藏在童年的嬉闹里，温暖着我走过人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每当夜深人静，想起故乡的点点滴滴，想起那些逝去的和健在的亲人，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暖流，夹杂着淡淡的思念与怅惘。那缕故园草木香，早已与亲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深深镌刻在心底，成为生命中最珍贵、最柔软的馈赠，无论岁月如何流转，始终温暖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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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5 1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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