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米胖”,切麻糖
一进腊月,义乌的风里便隐隐约约裹上了一丝甜甜的气味,而这甜味的魂,便是麻糖。上世纪八十年代前,麻糖是百姓人家必备的年货。一来春节招待客人,二来节后农事渐忙,昼长夜短,以麻糖代点心充饥,既方便,又耐饿。

腊月的乡村,最先热闹起来的是炒“米胖”弹“谷花”,这“谷花”,是义乌土话里的爆米花。那爆米花的师傅,总会准时进村,挑着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一头是风箱,另一头便是那黑黢黢、圆滚滚、像个憨厚铁葫芦似的爆花机,慢悠悠地转进了村。
爆米花师傅的到来,总会引来一大群孩子,他们比大人们积极多了,年纪小的,捂着耳朵,怯生生站在远处,盯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不敢靠近;稍大些的孩子,则会凑上去帮着师傅拉拉风箱、添添柴火。火光映着一张张冻得通红、却兴奋无比的小脸。待师傅转够了圈,站起身,用一种近乎庄严的神气,将长长的布袋口扎紧,用脚踩住,拿一根铁棍套住机器头,嘴里喊一声“响嘞——”,孩子们便立刻作鸟兽散,却又忍不住从墙角探出脑袋。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一团巨大的白汽裹着浓郁的米香,从那黑布袋里喷涌出来。主人忙不迭地将白花花、胖乎乎的“谷花”从布袋倒进大畚斗里,那“谷花”还带着炉火的体温,蓬松得像是云朵的碎屑。一旁的孩子们也欢呼雀跃起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畚斗里的“谷花”。这时候,“谷花”的主人总是格外大方的,把刚从爆花机中出来的“谷花”抓上几把,分给周围咽着口水的孩子们。我们便用衣襟兜着,迫不及待地塞满一嘴,那酥脆的、带着微焦甜香的滋味,便是童年里最扎实的年味了。
村子里最早飘出切麻糖香气的,往往是那些刚嫁了女儿的人家。在我们义北一带,女儿嫁出去的头三年,春节前都是要给女婿家“担年糖”的,这糖里装着的是脸面,更是绵长的牵挂。只是这些人家切麻糖,似乎都是悄悄的,即便隔壁邻居,也只是从大人的闲谈里才知道,谁家已经挑过年糖了。最让孩子们开心的,是村里娶媳妇的人家分年糖,哪怕只分到半闸(切糖用木框,一框为一闸)或更少,母亲也会当场分给我们姐妹几个,那点甜,能甜上一整天。

过了腊月十五,农村里陆陆续续开始切麻糖,每到这个时候,整个村子就弥漫了香甜的味道,切麻糖发出的“咔嚓咔嚓”声,如同美妙的音乐,把年味渲染得浓浓的。
在我上小学的那几年,我家的麻糖总是搭到一户楼姓家切,因为只是切那么两三闸,没有师傅肯上门,别说来回搬那套切糖工具不合算,用母亲的话说,熬的糖连锅底都沾不满。那时我总羡慕村里的有钱人家,他们切麻糖能从早忙到晚,切好的麻糖装了一罐又一罐,够一家人吃上好几个月,甚至大半年。而我家的麻糖,只是用来招待客人的,除了切好的当天,母亲会给我们少许几片解馋,余下的全拿去藏了起来,说是得留着第二年插秧、割稻当点心的。
上了初中,家里的条件稍有改观,母亲便盘算着请切糖师傅上门来。在切糖师傅到来的前一天,我和母亲就里里外外的忙开了,我的任务是拎着几升米,去村口找爆米花师傅,母亲则在家收拾灶台、备好炒早米、糯米花的柴火。我们家以炒的“米胖”为主,爆米花糖是专门给客人吃的,自家人以吃早米糖为主,一来早米糖成本低,二则早米糖更容易饱肚子。
炒“米胖”是个精细也繁琐的活。烧火不能用稻草,说是火势不旺炒出来的“米胖”硬邦邦咬不动。记得我们用的都是大豆杆,火旺又容易控制。整个下午,我的工作便是坐在灶间烧火,母亲站在灶台边掌勺。炒“米胖”的炒把,是母亲临时用竹梢扎成的。铁锅烧热后,母亲用平时装稀饭用的勺子,勾一小勺之前蒸好晒干了的灿米,用炒把摊开不停地翻炒。很快,锅里的米就会“噼里啪啦” 狂蹦乱跳,个儿变大变胖,这时,香喷喷的“米胖”可以出锅。母亲把炒好的“米胖”倒在竹篾篮里,不同的米——籼米、糯米、小米——炒出的“米胖”分开放,各有各的姿态和香气。
切糖的日子,家里便弥漫着一种隆重的气氛。灶膛里的火,从清晨起便没熄过。一边,母亲将前一天炒好的“米胖”回锅温热;另一边,切糖师傅守着另一口锅,专心熬制糖油。这是真功夫所在,一大块古铜色的红糖在锅里慢慢融化,化成琥珀色的糖浆,“咕嘟咕嘟”地冒着黏稠的泡。师傅不时用一根筷子蘸起一点糖浆,放入清水中,看其凝固的软硬,来判断“老嫩”。火候不够,糖粘不住;火候过了,糖易发苦,切时也易碎。待糖浆熬得恰到好处,师傅会舀入些许饴糖,增加韧性。这时,他低喝一声:“伴糖了!”
母亲赶忙将热好的“米胖”倒入一个巨大的木锅盖里,师傅将熬好的糖油,金线般淋下,手腕飞速翻动,糖丝均匀地裹住每一粒“米胖”。热腾腾的糖料被迅速倒进门板上那个四方的木糖框内,用光滑的木碾子压实、碾平。接着,便是最动听的一刻了。师傅提起厚背的切糖刀,顺着木框,先切成长条,再切成薄片。刀起刀落,发出清脆利落的“咔嚓咔嚓”声,那声音节奏分明,干净悦耳,像是给这香甜的仪式打着拍子。切好的糖片,趁热被拢成一叠叠小巧的长方体,等着慢慢冷却变硬。有趣的是,切糖时,家门往往是掩上的。老辈人说,若有人进出带了风,麻糖容易散,散了便不吉利。这“关门切麻糖”的规矩,给那香甜的空气,又添了一层神秘的庄重。
麻糖的滋味,是分层次的。早米糖最是朴实,嚼劲足,米香浓,是农人充饥的实在选择;糯米糖则松软些,入口即化;小米糖金黄,带着别样的脆生;玉米糖甜得憨厚直接;而米花糖,最是酥松,几乎不用嚼,便在舌尖上化成了香甜的云。条件好的人家,还会加入炒香的芝麻、花生、豆子,那滋味便更丰盈。
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现在的农户家一般都已不再自己切麻糖,腊月里,再难闻到家家户户炒“米胖”的焦香,也听不见那“咔嚓咔嚓”的切糖声了。集市上有的是现成的糖,芝麻的、花生的、核桃的,整齐划一。但我总觉得,那糖里少了些东西。少的或许是豆秆火那文静的温度,是母亲手腕抖动的韵律,是那一响震动人心的“轰隆”,是左邻右舍分享时热切的眼神,更是那“关门切糖”时,全家屏息期待的那份郑重的心情。(潘爱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