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竹逢春展新颜
文章/成江银 摄影/王志坚 吴贵明

踏入苦竹塘,村口那一泓清塘宛如一面幽秘的古镜,水光澹澹,似在静谧中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谜语。我怀着满心好奇,走向一位在塘边悠然闲坐的阿婆,轻声探问村名的由来。她轻轻抬手,指向塘畔那一丛丛在风中如精灵低语的植物,声音轻柔得像春日里的微风:“喏,苦竹。”
顺着她的手势望去,那并非我想象中如青衫侠客般挺拔的翠竹,而是秆秆叶叶都透着乡野坚韧力量的芦苇。在我们义乌独特的乡音里,它们被亲切地唤作“苦竹”。这名字,恰似一枚锈迹斑斑却又无比珍贵的古旧钥匙,“咔嗒”一声,瞬间打开了一扇通往时光幽深处的神秘之门。
我的思绪瞬间飘远,仿佛亲眼看见,数百年前,先民们如一群无畏的探险家,披荆斩棘,踏勘至此。他们站在这三百余亩烟波浩渺的塘边,望着那满目摇曳、带着微微苦味的芦心。他们以“苦”为名,将生存的艰辛如沉重的石块,与自然的赐予如甘甜的清泉,一同揉进了村庄这枚独特的胎记里。如今,塘面虽已像一位逐渐老去的美人,容颜有所收缩,只剩下那六十余亩的水,但它依然如一枚温润无比的美玉,静静地映照着过往的艰辛与丰饶,也倒映着如今那片如梦幻般安宁的天空。

这份沉静,在我踏入吴晗先生故居的刹那,变得更加具体可感,好似一缕轻柔的烟雾,瞬间凝结成了有形的实体。那“凹”字形的院落,白墙已被岁月的风霜染上了斑驳的色彩,如同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脸上的皱纹;而黛瓦却依旧如灵动的飞鸟,承载着悠悠流云。门额上乌兰夫同志手书的“吴晗同志故居”几字,庄重得像一座巍峨的高山,温暖得像冬日里的暖阳。
穿过拱门,那精美的“蝶恋花”砖雕,仿佛一位沉默的诉说者,仍在轻轻诉说着某个被艺术永远凝固的瞬间。院内陈设极为简单,书柜、架子床,都泛着旧木那如琥珀般迷人的光泽。我久久地凝视着展柜里那些手迹的碎片与泛黄的照片,仿佛一位执着的拼图者,试图拼凑出那个从这里走出的少年的模样。六岁便能吟出“桌中无菜市中有,饮酒何必杏花村。人人谓我读书好,吾谓耕者比我高。”的他,为借一本书可如夸父追日般徒步数十里的他,最终以一支史笔,在时代的汹涌浪潮中挺立成一座坚不可摧的风骨之山的他。这故居,已不只是一座冰冷的建筑,更像一个装满宝藏的精神容器,盛放着一种与塘边“苦竹”同根同源的、清苦而坚韧的气质。原来,这村庄的“苦”,并非如干涸的沙漠般贫瘠,而是一种如肥沃土壤般向内求索、向上生长的精神养分。

从故居出来,我移步至白墙黛瓦、气势庄严肃穆如古代神殿的吴晗史学馆。现代的光影技术,如同一位神奇的魔法师,将先生波澜壮阔的学术与人生旅程,生动地铺展在我的眼前。我静静地坐在弧幕影院里,看着那些历史画面如潺潺流水般流淌,忽然深刻地感到,故居的静宛如幽深山谷中的宁静,史学馆的动好似奔腾不息的江河;故居的“物”是实实在在的砖石,史学馆的“神”是缥缈却又强大的灵魂,它们正完美地呼应着。它们构成的“一居两馆”,已不仅是简单的纪念地,更是村庄那颗跳动不息、充满活力的文化心脏。那“苦竹”之名,因了这位史学泰斗,被赋予了知识如璀璨星辰、风骨如苍松翠柏、家国情怀如炽热火焰的全新意涵。
带着这份历史的厚重感,我再次漫步于村中,所见之景便有了截然不同的层次。二十一栋徽派古民居像一串精美的珍珠连缀成街,修缮后的粉墙不再如一位满脸沧桑的老妇般斑驳,却依然如一位优雅的淑女,妥帖地安放在山水之间。它们不再是沉睡多年的老宅,而被巧妙地“唤醒”:蝶恋花真情馆的门楣上贴着喜字,如一朵盛开的红花,婚庆工坊里传出的笑语如欢快的鸟鸣;传统索面的制作手艺,在老师傅手中如银丝般倾泻而下,仿佛是织女在编织美丽的锦缎;泥塑、棕编与当代设计相遇,如两颗璀璨的星星碰撞在一起,迸发出别样的生机。历史的厚重,于此化为了可触摸、可体验的生活之美。这何尝不是一种“蝶变”?古老的躯壳里,注入了时代温暖的血液,如一棵枯萎的老树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这“蝶变”的脉搏,在村庄的田野间跳动得更为有力。远处的“五七”农场,三百多亩良田绿意盎然,像一块巨大的绿色绒毯,它不仅是粮仓,更是义乌中小学生沉浸式研学与参与式体验的乐园。村庄还匠心独具地打造了“牛王争霸”这样的乡村大型斗牛场,节庆时人声鼎沸,古老的竞技如一把燃烧的火炬,点燃了现代的热情。我仿佛能听见,那喧天的锣鼓与欢呼,如激昂的战歌,与塘边苦竹的沙沙声如轻柔的低语、史学馆里的讲解声如深沉的吟诵,奇妙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多元的乡村交响。
离开时,暮色如一幅巨大的帷幕缓缓四合。塘边的苦竹在晚风中摇曳成一片深色的剪影,像一群神秘的舞者在黑暗中舞动;而村中古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温暖的灯光透过新装的窗棂,如点点繁星洒下,与塘中星月的倒影交相辉映,宛如一幅绝美的梦幻画卷。那一刻我深切地感到,苦竹塘的“苦”,早已在时光的漫长酿造中,蜕变成一种深邃的、回甘的底蕴,如一杯陈酿的美酒。村庄的巨变,顺应了千万工程,顺应了古村落保护,顺应了农旅有机融合,顺应了党的富民政策。村庄的巨变,是肌理的新生与活力的奔涌,如春天里破土而出的新芽;村庄的不变,是山水为屏的格局,是深植于“苦竹”与“风骨”中的精神根系,如千年古松的根须。它静卧于上溪镇的臂弯里,如同一个既懂得沉思过去、又欣然拥抱未来的智者,在江南的烟雨中,正徐徐展开一幅生态为基、人文为魂、共富为底的全新的“清明上河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