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湖江滨赏红梅
文稿/成江银 摄影/一星微光
星期天下午,一路向着水汽丰沛处去。风是料峭的,像小刀子刮过脸颊,偏在这凛冽里,缠上几缕极清极淡的香——起初只是若有若无的一丝,像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牵着人的鼻息,也牵着脚步往浓处去。待近了江滨,那香蓦地鲜明起来,再不是细弱的线,倒成了匹无边无际的轻透纱罗,从对岸宾王桥头铺开,浩浩荡荡向东北漫去。

梅林在水粉似的天光下静立。不是零星几株,是成片成林沿着江岸迤逦,望不到头,像一段走失已久的绯红云霞,终于在此歇了脚。江水青碧沉沉,把那云霞般的倒影揉碎了,漾成一江流动的、恍惚的光色。江岸上灰白色石桥静卧,脊背微拱,倒成了这柔艳景致里一句沉着苍劲的注脚。红梅、碧水、石桥,热闹与清冷相衬,谁也不夺谁的风致,反倒生出种和谐的仙气来。

沿小径入林,方才那片朦胧绯红,忽然化作千朵万朵具体的花。有的开得正酣,一簇簇挤挤挨挨,是不管不顾的泼辣热闹,像除夕夜里孩子们冻红的小脸,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笑。花瓣是透明的红,薄得能透过东边斜来的阳光,看得见丝丝缕缕的花脉,如美人肤下淡青的血管,精致得叫人心疼。有的还含着苞,深红一点紧紧抿着,像南国相思豆,又像微型的火焰包裹在心,沉甸甸缀在乌铁似的虬枝上。枝干最是耐看,经了风霜的墨黑皴裂,弯折得全无章法,却处处透着筋骨,像怀素草书,笔笔带着倔强的、不肯妥协的力气。就在这苍劲如死寂的黑铁之上,迸发出鲜嫩娇柔的红——生与死的对照,柔与刚的缠绵,看得人怔住,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又酸又暖。

香气愈发浓了,却绝不腻人,是清冽的、冷幽幽的,一丝丝钻进毛孔。它不像春日暖花的甜俗,倒像冬夜新雪在舌尖融化的滋味,带着寒气,也带着决绝的甘冽。忽然想起宋人林逋咏梅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此刻虽无月,“暗香浮动”四字却再贴切不过。这香是有形的,看不见,却觉它在身边浮动,缠着衣袖,跟着脚步,像个清凉芬芳的梦。

正凝神,见不远处老者支着小画架,对着老梅写生。我悄悄走近,画纸上枝干比眼前更奇崛,花朵只寥落数点,大片留白。那留白比着墨处更有意味,仿佛清寒与孤傲都要从白里漫出来。老人须发皆白,神情专注如孩童。我低声赞一句,他才回头,腼腆一笑,乡音浓重:“年纪大了,就爱画这些老东西。你看这梅树,最是有骨气,天越冷越精神。我们义乌人挑货郎担、摇拨浪鼓走天下,靠的也是这点不怕冷的硬气。”
心里一动。他的话像把钥匙,轻轻打开通往时光深处的门。忽然想起初唐神童、义乌骄子骆宾王,七岁咏鹅,声如玉石清亮。后来那篇讨伐武则天的檄文,何等慷慨激烈,“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字字带着铁与血的重量。他的一生,岂不也像这江滨的梅?在属于他的那个酷寒政治冬天里,以才情与肝胆绽出一片惊心动魄的、血红的精神之花。那是文人的骨,殉道者的烈,历经千载,似仍在江风梅影里铮铮作响。

这么想着,再看梅林,感觉便不同了。那片娇柔的红底下,仿佛沉着更厚重坚硬的东西。它们不单是美的,也是强的;不单供人赏玩,也自有风骨与故事。这一江碧水,千百年来淘洗过多少鹅毛白雪,映照过多少如血梅英?它静静流淌,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
日头渐偏西,光线成了暖暖的金,给每朵梅细细勾上毛茸茸的光边。游人渐散,林子更静,静得能听见花瓣偶尔离枝,那声几乎不存在的、叹息般的轻响。该走了。转身时,清冷幽香还不舍地跟了一程,像送别,也像无言的叮嘱。走到远处回望,梅林还原成天边一抹淡红,静静偎在青灰江岸、矗立高楼与渐起暮霭里,美得令人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