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窑的时代变迁（散文）

沧海一粟A · 发表于 5 天前

缸窑的时代变迁（散文）

文／吴荣德

义乌缸窑村的龙窑历史，是浙江乃至中国陶瓷发展史中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活态篇章；这座古老的窑址不仅见证了当地手工业的繁荣，更是“义商精神”和工匠传统的物质载体。义乌的制陶历史可追溯至北宋初期，距今已有一千多年。因当地拥有优质的高岭土（陶土）资源、茂盛的松林（燃料）以及便利的水源，先民在此定居，开始建窑烧陶。村庄因窑而兴，因主要生产各类陶缸、陶罐等日用粗陶器而得名“缸窑”。

村中现存的核心遗产是龙窑，这是一种依山坡而建的长条形窑炉，五六十米七八十米不等，形态如龙似蛇，故得名叫龙窑。其结构包括窑头、窑室、窑尾，利用坡度自然抽风，升温均匀，能耗较低，非常适合大规模生产日用陶器。明清时期，缸窑村的制陶业达到鼎盛。龙窑烟火不息，生产的产品不仅满足本地及周边县市需求，更通过义乌人发达的商网，远销江西、安徽、福建等地。缸窑村成为金华地区著名的陶器生产基地。

直至20世纪70、80年代，龙窑仍在使用，烧制着酒坛、水缸、泡菜罐等传统器物。随着工业化塑料、金属制品的普及，粗陶市场需求急剧萎缩，龙窑的生产活动逐渐减少，一度面临停烧、荒废的危机。义乌缸窑龙窑是浙江境内少数至今仍能烧造的古代龙窑之一，被誉为“活着的龙窑”。它不仅是一个历史遗迹，更承载着一套完整的传统制陶工艺——从取土、练泥、拉坯、晾干到装窑、烧窑、出窑。近年来，缸窑村的文化价值受到高度重视，龙窑制陶技艺被列入义乌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当地政府对龙窑及古村进行了系统性保护与开发，将制陶体验、古窑游览、乡村文旅深度融合；修复后的龙窑定期举行开窑仪式，成为吸引游客的文化盛事。

除了龙窑，村内还保留着众多古建筑，如清代至民国时期的民居、祠堂、古井等。村庄布局与制陶业息息相关，古道、老街仿佛仍能诉说当年陶器出窑、商贾往来的繁忙景象。今天的缸窑村，已成为义乌从“商贸之城”向“历史文化名城”延伸的一个重要文化地标。它展示了义乌不仅仅是现代电商之都，其深厚的民间工艺根基和坚韧的工商传统同样源远流长。总的来说，义乌缸窑村的龙窑历史，是一部跨越千年的“泥土与火焰”的史诗。它从满足民间日用需求的朴素起点出发，历经繁荣与沉寂，最终在文化自觉的时代里，以其独特的工业遗产身份重获新生，继续向世人传递着古老的工匠智慧和生生不息的文明薪火。

缸窑村，先有窑而后有村，窑旁临时搭建的几座工棚就是缸窑村庄最初始的雏形。缸窑村在鼎盛时期有六座龙窑，制陶业繁荣昌盛，村里的那些庞大古民居也是那个时候落地生根的。不是随便哪个地方都可以建龙窑的，缸窑村占尽了天时地利，不仅有上乘的陶泥和燃料资源；最重要的一点是水路运输，缸窑村临近义乌江，销往外地的陶器基本上都是从义乌江上走的。一座缸窑，体现的不仅仅是一桩生意和一门手艺，外溢的是缸窑人那种吃苦耐劳地工匠精神。

由于材料科技的发展，现在普通老百姓家里，所看到的陶泥制品除了水缸和酒坛子，其余都已销声匿迹。记得小时候，家里的生活用具陶器品种五花八门，角盆是揉面的，灶台上两锅之间那叫汤罐；装盐的盐罐，插筷子的吊罐，喂鸡的开了很多口子的鸡食罐；还有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装汤的、装饭菜的，它们有一个统一的名称，叫“缸窑缽”。缸窑的陶器适用性很强，以前居家过日子讲究节俭，这些东西在日常中难免产生破损，所以又有了上门补缸补罐的另一门手艺。缸窑的产品，从粗犷的烘烤小孩子尿布的火盆到精致的酒壶，无一不是融入老百姓的实用日常。

现在的缸窑村获得了诸多荣誉，与原村书记陈福龙不无关系。缸窑村因陶而兴，制陶业日渐荒废，可龙窑古韵尚存，这是缸窑人根植于心灵深处的土魂。陈福龙当时身为村长，肩上的责任促使他日夜思考着缸窑村如何在乡村振兴中实现蜕变。龙窑、陶艺是缸窑村最靓的特色，首先从非遗薪火传承做起，让古老的陶艺在少年人手中复醒和延伸。建起了陶艺展览馆，让人们深入了解我国陶艺史，为了文旅融合，建成了陶艺体验中心，吸引了众多中小学生前来研学体验，让他们在实际操作中得到了制陶工艺以外的精神启迪。

缸窑村凭借其深厚的陶文化根基和创新的乡村振兴模式，荣获了多项国家级、省级荣誉，是新时代美丽乡村和共同富裕的典范。陈福龙是个惇朴干实事的汉子，粗线条的脸上写满憨厚，为了村里的事业不计个人得失，有时为村里办事经常自掏腰包，在工作上做到了心底无私天地宽。缸窑村脚踏实地走出了一条一村一色的发展道路，“窑、陶、酒、戏”为主题的特色产业文化，已在缸窑村生根开花。作为浙江省首批36个“未来乡村”之一，缸窑村在数字化治理、产业融合和公共服务方面走在前列；2025年5月，缸窑村被评为“全国文明村”称号，这是中央精神文明建设指导委员会授予的国家级综合性荣誉。

其实，缸窑村对于我来说并不算陌生，1986年，作为义亭区财务整顿工作组的一员，当时由副区长何存光带队进驻缸窑村（缸窑村是杭畴乡政府所在地）一个多月。那时的缸窑称之为陶器厂，似乎带点工业气息，也算是义西一带的产业支柱。有关“窑、陶、酒、戏”四大主题文化，哪一项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都有其深厚的底蕴。好水酿好酒自不必说，一个“戏”字就包含着缸窑人不懈地精神食粮的追求；那个集体年代，几乎每个大队都有一个文艺俱乐部，义亭区每一次文艺汇演中，缸窑村文宣队总是排名第一。

踏着卵石铺就的古道行走，缸窑村的模样已脱胎换骨，复古与创新有机结合，以龙窑为主轴的发展思路，锻造出了一条意义深远的旅游风景线。村子里仿佛飘动着一种空气，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是泥土被烈火亲吻过后特有的焦香，混着陈年草木灰的清气，一丝丝、一缕缕地钻进肺里，让人恍惚觉得，吸进去的不是空气，倒像是这村子活生生的魂魄了。沉默的古井，俯身看去，井水幽幽的，映着一小片天，也映着我有些怔忡的脸，我掬了一捧水，凉意透彻。这水，想必也滋养过无数抟弄陶泥的手，调和过无数坯胎的骨血罢。水里，或许也融合着陶土的微尘呢？

龙窑静静地卧在村旁的坡上，像一条盘踞了千百年的巨蟒，敛去了以往的锋芒，只留下一个温驯而沉默的背脊。千百年来，龙窑养育了生计，也造福了一方百姓。走近了些，用手触碰窑壁，有一种温度，是一种恒定的、执拗的暖意，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去。这暖不是当下的，是无数个昨天积存下来的体温。岁月沧桑，陶土芬芳，这芬芳沉静地告诉我：有些东西，烈火焚过，时光淬过，便不再仅仅是泥土，而成了一个地方，最深沉、最温暖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