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的孟春，是裹着暖意的。东江水面漾着薄光，晨雾还没散尽时，江滩上偶有白鹭起落，翅尖扫过带了潮气的风，风里混着青草芽和早开簕杜鹃的香——那些粉的、紫的花，不等寒意褪尽，已在墙头、坡地燃得恣意张扬。芭蕉叶阔大疏朗自带清凉，纹理清晰流畅，隐隐有种布帛的质感，极具观赏性。兀自在风中轻轻摇曳，似翩翩起舞的精灵，叶片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大自然演奏的美妙乐章。
快到过年了，游人反而少了，我和外孙打车前往水帘洞去游玩，车窗外的风光像幅流动的画。不停的变化着画面。路边的榕树垂着长长的气根，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不时看见一排排棕榈树扑面而来，又飞快地退向身后。偶尔掠过几丛开得热烈的三角梅，也就是簕杜鹃，红红的，在风里轻轻晃。外孙扒着车窗，看着一闪而过的风景，兴奋地说：是不是快到孙悟空的家啦？”，我告诉他：孙悟空的家不在这里，在江苏省的花果山水帘洞。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期待的甜。
近郊的山坳里，荔枝树迎风招展，衬得远处的黛山愈发温润。上午的阳光暖得像薄被，洒在车窗上，暖洋洋的。
到达目的地，我们循着惠州西湖的潋滟波光，往红花湖深处寻那处名为“水帘洞”的景致。久闻此洞是惠州古八景之一，虽非《西游记》中孙大圣的洞府，却也藏着岭南山水的灵秀，心下早已生出几分向往。
从红花湖东门入园，沿环湖绿道缓步前行。道旁草木葱茏，荔枝树的碧叶泛着绿光，簕杜鹃攀在栅栏上，泼泼洒洒开得鲜艳。偶有骑行者笑语而过，惊起几只白鹭，翅尖掠着湖面的碎金，漾开一圈圈涟漪。行至约两公里处，隐约听得水声潺潺，似有若无，像谁在林间藏了架古琴，指尖轻拨便漏出清响。
循声拐入一条小径，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岩壁如刀削斧劈，青灰色的石面上爬满深绿的薜荔，几株相思树在石缝中挺立，细小的叶片沾着晶莹的水珠。岩壁顶端，一股溪流自茂密的树丛中奔涌而出，初时细若游丝，渐渐汇聚成帘，垂落时被风揉碎，化作漫天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这便是“水帘”了——它不如名山大川的瀑布那般气势磅礴，却似岭南女子的裙摆，轻盈灵动，簌簌落下时，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水帘之后，果然藏着一洞。洞口被水汽氤氲着，隐约可见内里幽暗。拾级而上，穿过水帘的刹那，衣襟上便沾了细碎的水珠，凉丝丝的沁人心脾。洞内不甚宽敞，却也能容十数人驻足。岩壁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冰凉，仰头可见洞顶缝隙漏下的天光，与洞外的水帘相映，恍若隔世。据说古时曾有僧人在此修行，岩壁上似乎还能寻见些许凿刻的痕迹，虽已模糊，却为这自然之景添了几分人文的温度。
我们一进水帘洞，外孙的眼睛立刻亮得像藏了星星。刚绕过那道垂落的水幕，他就挣脱我的手，踮着脚往石洞深处跑，鞋子踩在湿润的石阶上，发出“噔噔”的轻响。看见洞壁上渗出的水珠，他伸手去接，凉丝丝的水滑过指尖，又赶紧把湿漉漉的手甩了甩。
洞里的石笋石钟乳让他新奇不已，他一会儿指着像“金箍棒”的石柱叫出声，一会儿又蹲下来看石缝里钻出来的小草，嘴里念念有词编着孙悟空的故事，满是孩子气的欢喜。
立于洞内，听水帘拍击岩石的声响，如鼓如瑟，涤荡着耳畔的喧嚣。洞外的光线透过水幕，变得柔和朦胧，岸边的绿树、远处的山峦，都像浸在琉璃里，晕染出一片温润的绿。偶有顽皮的孩童跑到水帘下，任水珠打湿头发，外孙加入他们的队伍笑着跳着，惊得洞顶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划破这片刻的宁静。
待走出洞来，阳光恰好穿过云层，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回望那道水帘，依旧静静垂落，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它没有花果山水帘洞的传奇色彩，却以最本真的姿态，收纳着岭南的烟雨、草木的呼吸，以及每一位到访者的闲情。
临别时，再看一眼那潺潺水流，忽然懂得，所谓景致之美，未必在于声名远播，有时，一处藏于寻常山水间的幽境，一声自然的回响，便足以让人记取许久。这惠州的水帘洞，便是如此了。
外孙拉着我的手，他的背包里塞着捡的小石子，额角还挂着细汗，却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你看，那水滴下来像不像孙悟空的兵？”
下山的路伴着山风，路边的榕树叶子绿得发亮。他l小跑几步又回头等我，手里攥着片刚摘的荔枝叶，说要夹进课本当书签。夕阳把我俩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的笑声撞在林间，惊起几只飞鸟——这趟玩够了，明年回去上学，他大概又有新故事要讲给同桌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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