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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盆行
文/于齐民
庚子重阳，时序清和，秋高气爽，云絮如浣，诚可登高望远也！
素闻邑南大安山，栖隐一村，曰“杨盆”，因慕其清幽，遂辞尘嚣，自枫坑口而入。径路逶迤十余里，斗折蛇行，萦回山谷。两侧乱山合沓，嵯峨竞秀，或削壁凝青，或层岩蔽日。溪濑潆洄其间，漱石泠然，若鸣佩玉。遥望岭头岭尾，丹枫绛栌，苍松黄栎，五色斑斓，层林尽染，似天孙织锦垂覆于崖际。山岚漠漠，时聚时散，峰尖隐现云霭，恍惚蓬莱。
中途有亭翼然临崖，柱题联曰：“苔痕上阶绿，云气入衣青。”凭栏俯瞰，山川如画，烟村历历，尘怀顿释。
复行数里，渐闻鸡鸣犬吠声，炊烟袅袅浮空，知近村落。循径入村，千竿修竹蔽日，风过簌簌，如环佩轻振。竹影掩映处，黄墙黛瓦，鳞次栉比，皆依山傍势而建。村路村巷，悉以麻石甃就，石缝苔痕斑驳，宛然古篆。拾级而上，辄见垣墙低矮，多生绿藓，间有秋英缀壁，疏淡有致，意境修雅。
南向一户，柴扉半掩，凌霄藤蔓络垣墙，如垂绿幕。门前古木一章，虬枝盘曲，苍皮皴裂，盖树龄百年也。其荫如盖，覆石案石凳，尘垢不侵，似有幽人常聚于此。庭中青砖铺路，平直如砥，两侧豆棚花叶渐疏，犹见昔时繁蔚之态。棚侧桂树一株，枝繁叶茂，金粟满枝，暗香浮动，沁人肺腑。山鸟数只，栖于枝柯，啄食坠英，啁啾格磔，声韵清越，与桂香相杂，益增幽趣。
叩扉而入，见庭院肃清，阶前丛菊数本，黄白相间，正傲霜吐蕊。堂屋陈设简素，壁悬水墨丹青，案置古琴一张。主人着唐装、蓄长发、掐手串，貌古神清。延入客座，奉以岩泉新茗，茶色澄明，滋味甘冽，与桂香交融，齿颊留芳。询之，乃书画高士，耕山种药，临流读书，不求闻达，自号“杨盆居士”也。闲谈移时，言及丘壑之乐，道义之趣，居士娓娓道来，辞简意远，深服其高致。
辞出。信步至村东，有富家园亭一所，额题“逸园”，双门虚掩，铜环泛青。余踟蹰扉外，初疑主家休憩，恐扰清梦；又惧野客擅入，干犯俗忌。然秋风催袖，桂香引步，终逡巡怯入。而园内寂寂，无人可问，唯落叶委地，随风回旋。行至深处，见园景宏丽，布局精巧，曲径通幽，移步换景。迎面凿池一方，碧水澄澈，游鱼可数。池上构石桥，雕栏玉砌，古朴典雅。池畔柳叶金黄，柔丝拂水，倒映清波。绕池而行，见假山叠石玲珑，洞壑宛转，中有小径可通，藤萝垂挂其间，苔藓蒙茸，若天然生成。山侧梅兰竹菊，各具清格。
返身园口，辄有秋千一架，索沉沉垂而不动。近旁白帐铺陈，愈显清幽。余童心勃发，扶索自摇。秋千悠悠，忽高忽低，神思缥缈，忘却尘寰，恍若遗世独立。
居无何，日影西斜，暮霭欲合，乃循旧径而返。回望杨盆，隐于翠微烟霭之间，唯闻松风竹韵，犹自萦耳。
呜呼！余观杨盆之幽，非独在层峦叠翠、清泉白石之间，更在人事代谢、动静相生之理。昔者陶元亮赋归去来，苏子瞻游赤壁，皆假山水以寄玄思。今余临逸园秋千，恍有所悟：世之营营者，皆若秋千悬索，众人推荡则高扬，力竭则低徊，升沉由外，悲喜系之。然观池鱼翕忽，桂香自在，彼岂因观者褒贬易其逍遥耶？
山中之民，春耕秋收，循四时代序，犹古柏随岁添纹，不迫不竞。彼书画居士，墨渖染晨昏，琴韵和溪声，此非“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之谓乎？方今寰宇熙攘，世人多缚于蜗角虚名，驰骛于槐安蚁穴，反讥岩居野处者为迂。岂知石阶苔痕，日生一寸自有天地；市朝冠盖，昨是今非徒惹尘埃。
忆园中秋桂，金粟自开自落，不因游子驻足而添芳，不因山鸟啄食而减馥。天工造物，本无求于赏识；君子修己，岂必待乎人知？昔王右军云“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然杨盆石巷苔纹，百载犹存古意；京华广厦丹墀，十年几易其主。乃知固守者反易朽，无执者终得存，此庄子所谓“无用之用”也。
而暮归回望烟村，忽觉此身如云霭过峰，暂聚成形，散还太虚。余暂寓形骸于天地，当效山溪不择细流，学修竹有节常空。他日重来，或见古木添新藓，石案易茶客，而清寂之气亘古如初。万象皆过客，唯有目下可揖光华。若能以无住心观无常世，则市井亦蓬莱矣。
嗟夫！人间清境，原在方寸之间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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