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评论｜读懂“义乌八分钟”：一个县的三重隐喻

一星微光

来源：潮新闻
作者：林玮  





2026年总台春晚的“义乌八分钟”，是春晚43年11次设置分会场，第一次选择了一个县。这个县当然很特殊，已有不少文章把这“八分钟”蕴含的义乌“有情有义”、普通人“点石成金”、浙江新特产的“科技感”、中欧班列的全球性等元素都做了深刻的解读。但这些解读似乎还不够。因为，今年是“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是学习推广“义乌发展经验”20年，也是义乌全面打造中国式现代化县域典范的开局之年。一个县，何以能长达四十余年不断更换“大衣服”？从今年总台春晚的“义乌八分钟”里，应该能读出更多隐喻式的内涵。





义乌是乡土中国的缩影


“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费孝通先生《乡土中国》开篇的这句话，迄今仍然有效。正因为此，党中央“十五五规划”建议中才明确指出“农业农村现代化关系中国式现代化全局和成色”，而“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便是其中重要的一条。义乌便是“各具特色的县域经济”中的典范。


“八分钟”的肇端，是义乌方言的吆喝：“鸡毛鹅毛兑针兑糖咯”。随即，这根鸡毛落入了成龙的手中，转为了带有粤语腔的普通话“鸡毛换糖”。这是义乌县域经济的起点，也是其“经商”“贸易”“做买卖”“做生意”的核心意象。这一意象固然象征着财富，一如“义乌八分钟”童谣里唱的“金鹁鸪、银鹁鸪，飞来飞去飞义乌”，但是，很快镜头就穿过戚家军，转入乡村的过年场景中——一边男生大声问：“都到齐了吗？一个都不少？”一边女生大声答：“一个都不少！”后齐喊“和和美美又一年”。在这场几秒钟的对话里，乡土中国的全面复兴或称“全面小康”得到了意象性的诠释。“义乌发展经验”是对总书记挂在嘴边的话——“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一个都不能少！”的一种回答，而中国广大县域及其所涉的乡村则是这种回答的长远回响。在此对答之后长达三十多秒的镜头里，义乌大陈二村、李祖村、分水塘村，以及来自浙江兰溪诸葛村、淳安下姜村、定海新建村、余姚坎头村等和美乡村的村民代表系数登场，道贺新年。


可以说，选择义乌，其实是在表征乡土中国当代性的可能。它提醒着人们，除了发达的大都市或是独具特色的地域代表，如本届春晚分会场哈尔滨、宜宾等，还有众多没有太多资源、没有太多优势的广大县域及其乡村值得关切和书写。它们各擅胜场，或正在谋划着胜场，持续推进着在地文脉的续写与民生的繁荣。





义乌是全球中国的缩影


这样的义乌在全中国的代表性，在很大程度上也隐喻着当代中国于全球世界，尤其是全球南方中的代表性。很多人都注意到“义乌八分钟”的最后，一列中欧班列飞驰而过，成龙与诸多国家的歌手，共同唱出《we　are　the　world》，代表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想象，是义乌全球数贸中心作为“小联合国”的艺术化表达。但是，这样理解仍然不足以诠释“选择义乌”的全球性。


在全球南方国家中，中国是脱颖而出的典范。这些国家从殖民主义的灾难中走来，以巨大的代价获得独立，不断探索符合自身国情的道路。而中国发展经验，正可以作为其参照与参考。以义乌为缩影，这一经验可分为三：一是历史上义乌戚家军的勇猛，二是革命中义乌分水塘的红糖水，三是改革开放以来“鸡毛换糖”的勤勉、情义与脑筋。这三条经验在“义乌八分钟”里都有清晰的表达——视听艺术把复杂的历史进程、地方特色，乃至当下的地缘政治都显现了出来：“戚家军”是用婺剧这一在地的戏曲形态来表达的，其隐喻着时至今日仍在隐隐发挥作用的日本军国主义阴魂；“红糖水”是刘烨饰演的陈望道、义乌分水塘村的场景和村民代表，以及复旦大学望道班学员代表、嘉兴红船旁讲解员代表等共同营造的，把“真理的味道”落实为“幸福的味道”，隐喻着全面小康社会的建成；“鸡毛换糖”则贯穿整个“义乌八分钟”，特别是用义乌小商品市场上老板娘飞快地摁动计算器、快递小哥旋转着货箱用胶带缠绕式打包等普通人创造的“琳琅满目、眼花缭乱、流连忘返……买十件彩虹，购五袋香甜”等独特商贸生活来指代。


它们把当代中国在全球中的特殊性与经验性都做了很好的表达。抗倭与“海波平”暗示着中国有着漫长而深刻的海洋文明；分水塘村的陈望道译《共产党宣言》则说明选择共产党与社会主义的百年进程之正确；在“义乌八分钟”的最后一个篇章里，“来过中国年”的“老外”们除了义乌的外商代表之外，还有外籍医生、外籍教师……他们来自约旦、也门、尼泊尔、南非等地，常驻中国，为的不仅是“中国货”，更有义乌，乃至中国的发展经验。





在深度全球化中重新反思“江南”


义乌，地处金衢盆地东部，一条义乌江贯穿全境，是较为典型的江南水乡。而历史上，人们对“江南水乡”的想象，主要是富庶与风雅的耦合，而富庶主要是地方物产，如丝绸、茶叶等。“义乌八分钟”里的浙江民歌《采茶舞曲》以及舞台美学中采用义乌黄山八面厅木纹窗构造的巨幕窗口等，都是江南物产富庶的艺术化代表。但在“义乌八分钟”里，这样的“江南”被改写了。


以“义乌八分钟”为代表的浙江或者“江南”，被赋予了强烈的全球化色彩，而作为其底色的是义勇。这有两种表达。一是“握拳”。浙江人的英勇、好胜，在婺剧唱腔“一从崛起戚家军，抗倭中坚义乌兵”在铁花中跃马而来体现得淋漓尽致。金华有“兰溪码头，东阳噱头，义乌拳头”之谚，义乌有“只有穷侬，没有怂侬”之说。据说，陈望道也是练家子出身。而“义乌八分钟”里，开场以“春神飞天”惊艳全场的浙江舞者朱洁静，抗癌归来，五登春晚，自谓“跳舞比命重要”，也可以视为江南“没有怂侬”的气概体现。这种气概诠释着中国在当今国际混乱的地缘政治中“以打促稳”的定力，除了对日本右翼的旗帜鲜明，细心者还不难发现一处暗喻：在《We　Are　The　World》演唱中，第一个出场的是其原唱美国歌手莱昂纳尔·里奇，而也唯有他的名字在屏幕上出现时用的是英文“Lionel　Richie”，其他各国歌手都写的是他们的中文音译名；而歌词中原有的宗教色彩，也在翻唱时被剔除，转而成为全人类共同价值的表达。





二是“握手”。“义乌八分钟”开篇，主持人郭若天说：“翻山越岭的义务人，用一块红糖换来了世界的朋友”，而贺传则接了一句：“小商品、大市场，不断地再造新的辉煌。”以义乌人为代表的浙江人善于做生意，在改革开放之初，引领风气之先的“鸡毛换糖”就是证明。童谣里唱“百工巧，万货通，奇妙之城好运来”，说的不仅是建构“全国统一大市场”，更是经济全球化的重要意义。唯有商品的互通有无，才能实现命运的彼此依赖，进而产生永久和平。“小商品，大市场，一汀烟雨驼铃响”，同样是中国数千年来实现和平发展，文明始终没有中断的历史经验。正因为此，“义乌八分钟”里登场的，除了乡村代表，还有全国物流劳动模范、义乌第一代市场经营户代表、企业家代表、全国商业优秀企业家、跨境电商领域代表、外来创业者代表等一干人群。





“握拳”与“握手”是深度全球化时代“江南”的一体两面。浙江人不仅会做生意，也敢做生意，因为做生意也需要冒险，“勇立潮头”的关键在“勇”。在总台春晚另一个节目《贺花神》中，七月蜀葵的花神徐渭就是一个典范。他是绍兴人，多才多艺，以文才名世，但半生都在戚家军中参与对倭抗战。风雅与实力从来并存，“义乌八分钟”告诉世界的，正是这样一个复兴的广袤中国。






（作者为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团委员、浙江大学哲学学院教授林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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