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畈旧事:抗病土法与人间悲欢
那年,我应该是读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我去后门弄堂乘凉玩耍。看到潮寿妈妈坐在小竹椅上,双手捧着头哼哼,说是头痛病犯了,又痛又晕,叫潮寿拿针挑几针放放血。潮寿捏着针站在母亲身边,比比划划就是下不了手。
见我过去,他妈妈叫我去试试,我就接过潮寿递过来的纳鞋底用的针。一只手扶着他妈妈的头,瞅着她脑门上突突突跳动的、像蚯蚓般暴凸的青筋轻轻一针,顿时一股强劲的血线喷射而出,刚好溅到潮寿脸上,他下意识一抹,半边脸全成了红色。
我吓坏了,他妈妈却说:“对了对了,这下扎对了。”过了好一会儿,那根血线才慢慢松软下来,流到了她的脸颊上。他妈妈一脸轻松地笑道:“现在舒服多了。”潮寿这时的脸色才由青变红,他半真半假地笑着对我说:“下次你妈妈需要扎针的话让我来好了。”
放血疗法,当时是常见的。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只要头痛脑热,首先想到的便是用针放血或揪痧,就像现在去医院,动不动就叫你验血拍片一样。
放血一般就用干针线活的那种细针,潮寿家隔壁那个老奶奶很出名,常被人请去放血。村里还有小七斤,他是村里杀猪的,口袋里总是揣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小竹管,内装三枚粗细、长短不一的三角针刀。
谁家小猪不会吃猪食了,就叫他去。多次见过他嘴上衔着针刀,抓起小猪往地上一踩,在小猪“哩——哩——”叫的同时,快速地在猪肚、猪耳朵上连扎几针,然后放开,任由小猪边跑边出血。说也奇怪,小猪给扎了几针后,转眼就会“确确确”地进食了。我在想,是不是小猪怕再扎几针啊。
有些小孩子胃口闭去,日渐消瘦,也会叫小七斤去。他让大人紧紧抱住孩子,然后抓过手掌,在手指根处用三角针刀挑拨,只要挑出像碎米饭一样的东西,孩子的胃口就会好转。
还有,如果孩子受惊吓,彻夜发烧不宁,就请人“修经”,村里最出名的修经人是猪猪嬷。她来到孩子床前点起三根香,朝不同方向拜了拜,然后用方巾包起满满一碗大米,倒悬在孩子头顶慢慢转动,同时眯着眼,口中喃喃念着什么经。
一会儿后,打开那碗大米,就会发现碗中大米缺少不少,说是缺得越多,病越沉,就得将缺掉的大米补回去,如此反复,要念到再也不会缺米才行。这办法也很神奇,往往修过一通经后,孩子就会退烧安宁下来。
小时候,大家都要上山砍柴,我有个极早的记忆就是跟着哥哥、姐姐去小岭头那边,我在山横路上玩,他们在横路上面砍柴。
上山砍柴,最怕遇到两样东西,毒蜂和漆树。最常见的毒蜂是长脚蜂,顾名思义,它的脚真的长,悬停空中,那长脚挂在下面就像一束线。被它蜇去,那瞬间的剧痛让人叫都叫不出来。
我给蜂蜇去过好几回,更可恶的是,毒蜂蜇人专蜇眼皮和嘴唇,眼皮肿起来能挡住视线,嘴唇肿起来吃东西都是木木的。
当时的土办法是一旦给蜂蜇去,立刻用泥巴涂,这办法我试过几次,效果并不好。最好的办法还是用肥皂水清洗,洗完后疼痛明显减小。毒蜂,最可怕的是一种叫“九里弹”的蜂,个头很大,有成人大拇指般粗细,还是吃肉的。
据说,惹到这种蜂的话,它能追你九里路,而一旦给它蜇了,是要出人命的。小时候见到过这种蜂巢,硕大个的椭圆形,高高地挂在大树上,我们远远就躲开了,根本不敢走近多看它一眼。
漆树,山上常能见到,树干黄色直通通,叶子修长,冬天落叶,接触了容易引起皮肤红肿发痒。这种树很奇怪,说是认人的,有些人砍它没事,有些人即使远远地看它一眼,身上便会补叮去——红肿发痒。
有一次,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说在砍漆树时,只要说一句“你是七,我是八,不叫我爸斫死你!”就不会过敏。我如获至宝,特意在砍柴时去找漆树,嘴上念叨“你是七,我是八,不叫我爸斫死你!”说了好几遍,也砍了好几根漆树。
结果没一会儿功夫,头颈面孔就开始发痒,一抓就更痒,红肿发痒的面积越来越大,赶紧跑回家。
父亲见了就跑去后山砍了几根嫩杉树,将树皮剥下来,削去外面的死皮,将里面那层薄薄的白皮放锅里煮了半脸盆汤汁,加了把盐,趁着热气腾腾,就用毛巾给我擦洗。
那热毛巾一敷到皮肤痒处,起初会更痒,随即瞬间止痒,直到烫得发痛,那份舒坦的感觉真是过瘾,常说的豁然而愈,也就是这样的滋味吧。基本上,皮肤再怎么痒,只要没被抓破,用热敷这招应该是最对路的绝招了。
直到现在,要是给蚊虫叮咬得钻心痒,我就会用热盐水擦洗,止痒效果立竿见影,屡试不爽。现代人谈龙色变的“缠龙疮”,医学叫法是带状疱疹,老家也有土办法,将缠龙草烧成灰,用澄油调制涂上去,说是对症的,非常灵验。
其他的土办法还有不少,比如被蜈蚣咬去,就用公鸡的口水涂抹;被蜱虫叮了,就用老烟枪里的焦油擦一擦;山上小割小伤,嚼碎继槭叶摁住能止血消炎,继槭叶我小时候嚼过,又麻又涩。诸如此类的,多的很。
除了这些神奇的土办法之外,村里唯一的正规医疗便是赤脚医生了。赤脚医生是茂盛叔叔,卫生室放在大会堂左边的小房间,平时他自己要干农活,有急需的时候就去找他。
我第一次见到缝针就是在村里的卫生室。那天,一个与我差不多大小的女孩,名字叫什么兰的,满脸血污地由她父亲急急抱到卫生室门口。随后,茂盛叔叔也满头大汗地跑来了,给她额头冲洗后,露出了一道很大、能见到白色颅骨的伤口。
茂盛叔叔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用镊子夹着一根很弯的针给她缝合,那个小女孩眼含泪水,眨巴眨巴的,自始至终一声没哭,不知后来她有没有留下疤痕。
那时大家医疗知识有多少我不清楚,但记得茂盛叔叔就人体解剖一事与人吵过架。
一天晚上大会堂放电影,名字我还记得——《戴手铐的旅客》,散场后,大家各自背着凳子、椅子慢慢往家走,路上大人们还在兴奋地谈论着剧情。
有人说起电影中那个女尸的死因怎么查,茂盛叔叔就在边上,他很内行地答道:“这很简单啊,把尸体解剖了,死因就清楚了。”边上几个女的问道:“哟,解剖啊,人体怎么解剖啊?”茂盛叔叔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与煺鸡煺鸭一样啊,就是用刀从女人的阴门往肚皮划上去。”听得那几个女人连称怕怕怕。
边上几个男的忍不住抢白道:“茂盛就会臆佬白(方言:胡说八道)”,茂盛叔叔一听,转过脸、梗着脖子骂道:“我臆佬白,还是你懂?!”结果俩人当场就对骂了好一通。过了没几天,那个吵架的人就找茂盛叔叔去打屁股针了。
大畈山路迢迢,缺医少药,很多毛病都靠自己熬或用这样那样的偏方。当真病来的时候,就只能随天由命了。
有一天傍晚,见堂哥均良一个人脸带愠色来到我家门口,喊:“伯伯!伯伯!”我就想躲开,我知道他来干什么,他是来告状的——那天下午放牛时,我没看管好自家的牛,让牛啃了他家不少豆苗。
父亲听堂哥一说,过来抓住我就敲栗枣,父亲平时一直练打鼓练手速,习惯成自然后,平时敲我栗枣也要按节奏,不打完一个段落就停不下来,那天还好父亲很快就被均良哥哥推开,破了他的节奏。
不想那次与均良哥哥的见面,竟成永别,两天后他便撒手人寰了。
第二天,我大哥帮均良哥哥在东家坞那边砍树,晚饭便在他家吃了。吃饭时,均良哥哥就说很累,没胃口,想早点睡觉,上楼梯时还不忘叮嘱怀着身孕的堂嫂:“给长青温碗米酒,他喜欢喝酒。”
次日凌晨,天都还没亮,我叔叔在楼下大声喊我爸和大哥,说均良病得严重,要送外面去看。我爸爸和大哥一咕噜爬起来,跑到他家的时候,均良是由人搀扶下楼的,嘴上还说:“不要麻烦了,在家好好歇歇会好起来的”但能听出来有气无力。
茂盛叔叔摸了摸均良,肯定地说了句:“生命没问题的。”但建议赶快送到外面去看看,大家当即就用竹竿绑上竹躺椅,用被子裹住均良。
因要抬二十多里山路,便叫了我大哥、荣华、荣星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轮流抬。
那时天还未亮,没有手电,只能借着朦胧的天光,沿着发白的山路往前跑。
跑到村口,就听到均良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声,我大哥叫了几声,不见回应,大家心头一紧。
一路上丝毫不敢停留,也不顾磕磕碰碰,飞马飞跳,只顾飞奔。那寂静的山路上没有任何其他声音,只有慌乱的脚步声和竹躺椅发出急促的“咯吱咯吱”声,还有偶尔扫过路边柴草的“沙沙”声,后面叔叔空手追都追不上。
到了高路,天才大亮,这时见到均良的丈母娘在溪边洗菜,她认识我大哥,问道:“叔叔,谁生病了啊,这么早去医院?”听说是自己的女婿后,赶忙跑上路来探望,掀开被头一看,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喊我大哥赶紧赶紧,然后她扔下菜就跑回家,喊上家人一路跟随而去。
到了杜门,医院还没开门,听到叫喊,门卫过来一看,就说了句:“这个人没用了。”但还是叫来了医生。连着给均良哥哥打了好几针强心针,终究还是没能救回,得了什么病,现在都不知道,那年他28岁。
从大畈均良哥哥家到杜门卫生院二十七里山路,当时从凌晨四点半出发,六点钟就抬到了。三个人抬到后,还参与了人工呼吸抢救,得知无力回天后,三人齐齐瘫软在地,泪流满面。
堂嫂后来产下了遗腹子,孩子长大后,深知母亲一个人将他与姐姐抚养成人的万种艰辛,因担心自己也会像父亲一样,28岁莫名患病离世,害苦嫁给自己的女人,因此,他硬是坚持过了三十岁才结婚生子,今年45岁了。
如今开车行驶在平坦的柏油山路上,我常会想起那个凌晨,想起那条在朦胧天光下发白的山路,和那三双不敢停歇的脚步。
现在大畈的医疗条件早已不一样了,政府派了专业的驻村医生,城里大医院也常组织公益活动,时不时进村义诊巡诊,如今的医生既专业又热心。
从大畈到城里医院,开车一个小时就能到。即便去杭州、上海的医院,也不用像当年从大畈到杜门那样跑得虚脱了。我记下这个,并不是推崇以前的偏方土方,而是为了让后人能从中窥见自己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