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初见她,是她一年前来我单位做保洁阿姨。
她脸蛋小小的,头发花白,略显自然卷,脑后盘着发髻,眼神质朴而温和,体态匀称,没有那种上了年纪的臃肿。口音很浓,开始时听不清她说什么,年轻同事喊她阿姨,我看她年纪可能比我大,开玩笑说,我不能喊你阿姨的,得叫你大姐,她看了我一眼说:“我们应该差不多大吧”,然后一比对,原来都是68年的,属猴,那是同年佬了,相视哈哈大笑。
次日上班,我最早到单位。见她早早等在单位门口了。本单位在义乌中央商务区写字楼,保洁工作由大厦物业公司承包 ,门禁不便给外人,所以每天她得等有人上班才能进场搞保洁。每个办公室、会议室,她都要做一遍保洁,她说最好在大家来上班前就做好所有的保洁工作。
每次她都要感谢我开门让她进场做保洁。慢慢熟悉起来后,来我办公室干活时会与她聊几句。我问她哪里人,她说是安徽芜湖的,哦,那个地方我知道,天门景区很出名的,有没去玩过啊,她说没去过,并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跟她说,大诗人李白写过“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说的就是那里,她感叹道,你们读书人知道的就是多,我没读过什么书。
一天,她问我一个字,上面一个自己的“自”,下面木头的“木”字怎么念,是什么意思,我告诉她这个字念“nie”,古代没有钟表的时候,立一段木头在太阳底下用来测量时间用的。原来她在读一本小说,读到臬司衙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跟她说,臬司衙门相当于现在的公检法系统,专门负责打官司的,她似懂非懂地应了“哦哦”。
一次我问她这样年纪了,怎么会从安徽跑来义乌打工。她说原先是跟儿子在上海的,儿子97年出生,在上海做生意亏了钱,心情很不好。两年前来义乌做外贸,儿子还没结婚,于是她就来义乌陪儿子。现在儿子赚到钱了,把以前的欠债全部还清,还买了汽车,前些天还给她买了新手机,叫她别出来干保洁了,但她想反正在房间也没事干,就出来做点事情,以后等儿子结婚生孩子了,就给他带小孩。我要给她几个猕猴桃吃,她推辞,说刚刚昨天儿子买了很多,还说儿子今年过年回家要带她去天门山景区玩。
每次说起儿子,她总是满脸的开心与喜悦。
上个月,我心血来潮,对自己办公室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整理,把橱柜里放了几十年、从未翻看的报刊书籍来了个“断舍离”,堆成小山一样,全部给了她,她像是得了多大好处似的,连声说谢谢。
两个月前的一个星期一,我一来上班,就发现保洁阿姨换了,问同事,均不知情。问了新来的保洁阿姨才知道,原来那个同年佬保洁阿姨的儿子,在前一天去兰溪爬山时出事,竟然摔死了,所以公司换了她来做保洁。
原来这样,太让我震惊了,她该多么痛苦,怎么禁受得了这样的打击。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没有她的手机号,更没她的微信。唉,其实即使她现在就在我面前,我也没法说点什么,我能安慰她什么呢?
儿子对母亲的那句轻轻承诺——过年带她去玩天门山景区,竟变得如此遥遥无期。
人生在世啊,有些痛是无法安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