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公众号”义乌大畈吹来的风“ 作者:横古三木
记录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耕时期的人间烟火。欢迎搜阅。
赌 力
我正和小芳表姐蹲在大会堂墙脚下玩“机米”游戏。小时候常在碾米厂见到,大人将谷子倒入机器上面的四方斗里,机器“啪哒!啪哒!”震耳欲聋飞快地转着,下面就“哗哗哗”地流出了白色的大米。
我们找了个墙洞,在那里倒进石子,石子会顺着内洞滚出来,像极了在机米,一遍遍玩得正起兴,突然,大会堂边上的队屋里传出闹哄哄的声响。
原来是大人们在那里挑“栏宝”——平日里,要放些干稻草到牛栏、猪栏里,给它们垫着睡觉。
把这些上面沾满粪尿的稻草埋在地里,既能松土,又能增肥,是农家之宝,因此,牛栏里的叫牛栏宝,猪栏里的叫猪栏宝,都是上好的农家肥,定期要清理,挑到田里去。
干稻草给浸泡得饱饱涨涨,会死沉死沉。
众人中有俩人与永财打赌,说如果1000斤栏宝分成3担能挑到桃岭后田里,就给他1000工分。
当时正劳力一天能挣15分,到年底时看集体资金有多少盈余,然后按工分分红,大畈因为杉木、毛竹多,外面会来买,收入比外面要高,每年的分红从2毛到7毛不等,即1000工分到年底能换算成200元至700元。
当时一头耕牛的价格也就是200元。
那俩人跟永财说,如果你输了,给我俩每人两条蓝西湖——当时最贵的香烟,0.34元一包。永财朗声道,如果我输了,我给你们1000工分。
永财当年三十岁左右,宽脸,小眼睛,大鼻子,走起路来背有些驼。大家都知道他力气较常人大,但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那天队里一起挑栏宝,大家一时起哄,就这么赌上了。
现年80岁的永财大叔,依然健朗众人约定了细则:分3担、挑完时限,路上不得撒、不得停留等。然后,三四个人抡起钉耙,把牛栏里的栏宝,一钉耙一钉耙挖出、过称、堆放。
忙活了好半天,终于挖好一千斤栏宝。那堆黑黄相间的栏宝比我还要高,虽然味道很重,但我可能也习惯了,那时也不觉得臭,“嗡嗡嗡”的苍蝇,到处飞舞。
众人看着像小山一样的那堆栏宝,纷纷摇头,都说永财必输无疑。
把这座小山分成3担挑走,那可不是硬挺起来站一下的事情,而是要挑到桃岭后田里,从队屋到桃岭后田里大约有2里山路,一半是上坡,一半是下坡。
当时挑栏宝有种特制的农具,叫“牛头篮”——四根宽宽的竹条,底部联结一浅浅的圆形竹篮,是专门用来挑栏宝、番薯藤、草子等的农具。
大家去取了一副大大的牛头篮,用钉耙挖起牛栏宝往里塞,一开始没注意散开放,放到后面紧紧地塞到再也塞不动为止,一过称,300斤都没到。
于是大家又倒掉重新填装,这次是一开始就尽量散开填装,一钉耙一钉耙按实,往上慢慢填装。
大家嘻嘻哈哈,都想看笑话。有个人见掉下一块牛粪,笑嘻嘻地用耓耙捡起,“这里有四五两呐”边说边塞进牛头篮里。永财不断说“塞满来!塞满来”,最后塞好一过称,足足有350多斤。
只见永财手拿一根灰色扁担,迈步走向担子。一个大人推了我一把,叫我站远点。边上有人大喊:“你那扁担可能吃不消咯,用我的扁担试试吧”。
永财也不答话,接过扁担,套好担子绳套,紧了紧腰间的脚布,身子一沉一挺,只听得“夸!”一声脆响,吓我一大跳——那扁担已然应声开裂。
众人只得去换了段粗粗的老毛竹来,只见永财一扎马步,猛一用力,那牛头篮顿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那圆圆的老毛竹都变弯了。
永财挺起身来,颠了颠担子,众人个个屏声静气,只见他迈开步子就走。看着他往桃岭后方向挑去,另外两个负责作证的人,急忙也各自挑起一担栏宝追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三个人挑着空牛头篮回来了。那俩证人连连称奇,非常佩服,说永财路上没歇过一会儿,换着肩膀一口气挑到了桃岭后田里了。
与永财对赌的那俩人还故作轻松,说:“那是第一担,看他还有没有力气挑完接下来的”。他俩要去装填栏宝,被众人拦了下来。
永财大声说道:“叫他们装!叫他们装!”那两人接过钉耙,一钉耙一钉耙,细细地往里塞牛栏宝,直到再也塞不进了,一过称,足足有380斤。
永财走过来,钻到竹棍底下,“嗯!”一下站起来,抬脚就走,只留下众人张口结舌,面面相觑。
第三担,理论上是270斤左右,对永财来说就是轻松加愉快了。挑起来的时候,永财拖着长音笑着说道:“我走咯~~~~!”但见那对赌的两个人,个个脸色铁青,默默整理着钉耙,不再说话。
后来村中老人说,你们这些毛头啊,怎么能跟永财去赌力啊,他的力是天生的。
永财的父亲人称大乌牛,力大如牛,有次去苏溪赶集,正巧碰到街市头有人罢着测力摊,说拉多少斤以上就有奖励。村里一起去的几个伙伴嘻嘻哈哈地推大乌牛去试试。
大乌牛俯身、双手握住抓杠一使劲,只听得“哗啦”一声,那台测力器竟然给拉得撒了架。大乌牛还一脸懵,喃喃道 “噫?个件货这么不禁拉呢,我还没使上劲啊”。
永财的叔叔更是厉害,人称小乌牛。小乌牛挑担子,不喜欢知道担子重量。如果过称了,说有300斤,他就不愿意挑,但如果不知道重量,再重也能挑。
村里五平殿烧炭的时候,有一回,小乌牛在大稻头捆了一担活柴头,觉得沉重异常,他就抽出了两段松木。一路挑到五平殿窑口,他说今天这担柴有点急棍的。会计一过称,嚯!你猜多少斤——四百七十多斤,要不是抽出那两段松木,该五百多斤了。
从大稻头到五平殿足足有3里山路,而且三分之一是上坡,其他是平路和下坡。
前几日回大畈老家,刚好碰到永财叔和村里的其他几个老人在大会堂边上晒太阳。
看到永财,霎时让我想起了他年轻时的勇猛情景,不禁旧事重提。一说起当年,这群人顿时兴头十足,说起与永财对赌的就是某某、某某,记忆犹新。
有个老人说,当时永财挑的其实还不止一千斤啊,那湿漉漉牛头篮至少七八斤,那段老毛竹也得有七八斤重。永财笑着说,年轻就是有莽力,当时挑栏宝上坡还好些,下坡真有些急棍。
这时,有个老人插话:“他们两个当时说到年底有工分了,再让会计划给永财工分的,结果却是一分也没给永财”。永财的笑脸一下子收敛了起来,一声不吭。
他老伴就在边上,抢着说:“还想要工分,当时我们去找那些人,那些人都说这是嬉嬉的,就永财是个寿头,白挑了这么多栏宝”。她眼神里满是不甘,这么多年过去了,犹自不能释怀。
其他人听了,竟一时沉默。一个老人干咳了一声,说道“现在的后生没有肩膀了,如果挑担子,即使现在整个大畈,后生算进去,能担过八十岁永财的人也不大会有。”众人连声附和:现在的后生,哪里挑得过永财哦。并问:“永财,你现在还能挑几斤?”“百把斤总没问题的。”永财憨笑着回答了一句。众人一愣,笑着说:现在哪有百把斤的东西可挑哦,眼下整个村也凑不出一钉耙栏宝,也凑不出一担料(方言:人畜的尿水——农家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