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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赌食——人醉狗也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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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来自浙江

赌食

作者注:为尊重当事人,文中部分人物采用化名。

大会堂门口的代销店经常聚些人,或坐或站,聊些大天。时常有人进来买点小东西。

那时常见海叔扛着土枪来店里喝酒,就打半斤,刚好一小碗。老酒刚上柜台,他就一伸手抄过酒碗,一仰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精光,连碗里的最后一滴都要抖几抖。

喝完即用手掌紧紧捂住嘴巴,这时就会有人故意逗他,说自己昨天在大屋坞、山毛岭哪里哪里撞见过一只野猪或地鸡等等,他硬是不开口。

好一会儿后,才会答腔,说是怕跑了酒气。

一个炎热的午后,我与贵文、叶茂、南清他们几个小屁孩正在大会堂里的柴堆上摔跤玩闹,远远看到金法佬抖几抖几地往大会堂代销店走来,那时他刚二十出头。

到了后,不知什么起因,店里有几个人闹哄哄地跟他赌上了。

说只要金法佬能吃完一瓶竹叶青、一筒三分饼,就全算白吃。金法佬说:“午饭我已吃过了,但也不怕跟你们打赌。”

那时候,村民去代销店买酒,一般都是打散装酒,瓶头酒可是稀罕物,只有家里来了贵客,才会去代销店买瓶头酒。

而那厚厚的三分饼,名字来自三分钱一个,一筒十个,非常干燥,外面粘着一层甜甜的白色粉末。也是当时的稀罕食品,一般人也不会轻易去花钱买来吃。

再三确认能白吃后,金法佬就叫那些跟他打赌的人,打开那瓶酒,解开那筒饼,吃喝起来。一开始,他一口酒、一口三分饼,吃得有滋有味。

其他人看了说,不行,你得十分钟内,不!五分钟内吃完。金法佬笑着应承,五分钟就五分钟。

开始时,他还边吃、边说、边笑。一半还没吃完就默不作声了。喝到后面,嘴角就开始漏酒了,滴滴嗒嗒的。

众人七嘴八舌起哄:不准滴!不准滴!还要求三分饼的那些白色粉末都得吃掉,不准掉柜台上。

吃着吃着,金法佬慢慢变得呼吸急促起来,脸色由红变白,由白变红。

边吃边呛,使劲往下咽——五分钟之内,竟给他吃了个精光!随后他一声不吭,扔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转身就走。

我们一帮小屁孩立即跟上,金法佬在下台阶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站稳后,张开双臂,踉踉跄跄地往自己家方向走。

金法佬在前面跌跌撞撞,我们跟在后头凑热闹。路上遇到人,见他那副难受的模样,纷纷问他怎么了?他头也不抬,就顾自往前走。

我们就抢着回答:“他跟人打赌喝酒,喝醉了!”他立刻怒视我们“去!去!去!”,弯下腰,就像赶偷吃的鸡鸭一样,想赶走我们这些小孩子。

见赶不走,他就要来踢我们,没等腿抬高,自己就摔倒了,挣扎着爬起来,我们又一路尾随,一路上七嘴八舌,向碰到的路人介绍、答疑、宣讲金法佬与人打赌的事迹。

到后来,他耷拉着脑袋,也随我们讲了,一声不吭,就知道眯着眼,跌跌撞撞,奋力沿溪往家走。

到了自家门口,“呯”地一头就瘫进了门口的躺椅上。想吐又吐不出来,就在那里干呕,嘴里胡乱叫喊着什么。

他爸爸小腊月从屋里急急赶出来,那张给太阳晒成酱红色、不长一根胡须的脸,这时变得更黑了,问他怎么回事,我们这些小孩子争相抢答。

他爸爸一时气急,怒骂道“平日里,我说过多少次,后生侬只能赌力,不能赌食!”,说着转身回屋,颤抖着双手,拿下挂在灶台上的饭篮。

一边从中拿出一小块饭娘,一边带着哭腔连连痛骂“海麻包!醉你死!”。又赶紧从楼梯下抽出一枝六月雪——一种植物,相传能消食、解酒。

饭娘和六月雪一起放锅里炒,我还帮着往锅灶里添了根柴头。炒成半焦后,加上清水,煮出一碗汤,他父亲掰开金法佬的嘴巴往里灌。

边灌边骂,但手上的动作极为轻柔,时时轻拍金法佬的背脊。不一会儿功夫,金法佬“哇哇”一顿大吐。

我是亲眼看着他吃下去,又亲眼看着他吐出来。那么大一堆,热气腾腾、冒着白气,吐出来的好像比吃进去的还多。

这可把在附近玩闹的两只狗狗高兴坏了,“汪汪汪”叫着,争相抢吃那堆吐出来的污物,一会儿功夫,地面就给舔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只狗随后也醉倒了。

金法佬这顿苦头吃的个,让我至今历历在目。这场赌局,看似他赢了——白吃了一瓶好酒、一筒饼,实则把自己折腾得够呛。

早就听我父亲说起过金法佬和他弟弟银兴,都是苦命人——银兴还没断奶时,他们妈妈就得了急性黄疸去世了,全靠父亲小腊月一个人拉扯大。

入殓那天,小腊月的妹妹抱着襁褓中的小银兴跪在地上,说要让小银兴最后见一次娘亲,小腊月抚棺痛哭“大妹啊!你就这么走了,这两个儿子怎么养得大啊”。

我也曾多次见过小腊月跟我父亲边说话、边掉眼泪的情景。父亲有一回从大屋坞背了捆番薯藤回家,顺路就将那捆番薯藤放他家了。回家时跟我妈念叨:“小腊月日子难,我们能帮就帮点。”

有件事,我也一直念着金法佬的好。小时候妈妈去地里干活,怕我缠着,总是躲开我,偷偷地跑出门。

有一次,我正在后屋拉屎,拉到一半,后门人影一闪,只见妈妈背着背篮,已溜出门了。

我急忙提起裤子追赶,边追边哭喊,追到茂兴叔叔家前面小路的时候,一不小心,滑跌到了朝荣家的后屋沟里。那沟有一丈多深,但我是滑跌下去的,人未受伤,却也吓得哇哇大哭。

刚好金法佬路过,他赶紧绕到潮寿家后火墙,踩着沟里的污水,几步冲过来,一把把我抱起。

见我一裤兜屎,他急得朝上面大人们喊:“啊呀呀!不好了!不好了!他污都跌出来了!”如今,金法佬与银兴他们兄弟俩早都当上爷爷了。

这倒真应了村中老人常说的——小孩子生下来,别怕养不起、养不大,他们都是自带口粮来的。

当年那场荒唐赌局,早成了村里人的笑谈;可苦日子里藏着的那点善意与坚韧,却让我们大畈人的日子,一点一点地变得越来越好了。

 

 

本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义乌大畈吹来的风

 

沈从文笔下的湘西,鲁迅笔下的绍兴,茅盾笔下的乌镇。 且看我笔下的大畈——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浙中山村,藏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故事我将继续徐徐展开,敬请移步关注公众号

 

作者:横古三木 

义乌市大陈镇大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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