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乌之“义”,非止于商贸之诚信,实乃千年文脉之精神内核。自秦时颜乌葬父、孝感天地,此地便与“义”字结下不解之缘。两千年文脉绵延,至南宋而臻于极盛。其间,“节义、忠义、孝义、仁义、侠义、信义”六义并举之精神格局渐次成型。而义乌喻氏一族,恰居此精神谱系之枢要,其发祥之地——香山,亦因此成为“信义”文脉的地理象征。
香山,位于义乌西隅,其地钟灵毓秀,为喻氏数百年聚族而居之所。宋初,始祖喻浩徙居于此,开基立业。此后子孙繁衍,至七世而文运勃兴,喻良能、喻良弼兄弟五人“丹桂蝉联”,时人谓之“五子登科”、“一门六进士”之盛事,遂成南宋义乌科举史上之绝响。宋元之际,喻氏一支自香山泽口迁于不远的翁村,因喻氏宗族之兴盛,地名遂改为“喻宅”,沿用至今。
考喻氏之兴,实起于信义。喻葆光以一介布衣,受托白金千五百两,乱后悉数归还,不受酬谢。此一诺千金之举,不唯开喻氏“五子登科”之家声,实亦为义乌“信义”文化奠立了最初的原型。自兹而后,喻良能之“质实无伪”事君、喻良弼之“宽厚有容”治学、喻侃之“侠义”救友,皆从此道德原点生发流衍,蔚为大宗。而香山泽口之旧居、喻宅之新址,正是这条文脉从发源到播迁的实物见证。
香山肇基
喻氏之入义乌,始于北宋初年。据《香山喻氏宗祠重建记》记载:“宋初,拱三府君浩公自临安徙居义邑泽口。”《义乌喻宅村志》亦详载其事:“始祖浩(字必大,号蜀川,行拱三),宋初自四川仙井临邛(今四川仁寿县)迁杭州临安,继迁婺州义乌十四都泽口。”
泽口之地,属智者乡十四都,地处香山脚下,溪流环绕,土沃物阜,诚为聚族之佳所。喻浩择此而居,奠定了喻氏数百年基业。古人云“良禽择木而栖”,始祖之卜居,非惟择地,实亦择德。香山自此成为喻氏文脉的滥觞之地。
香山之名,不仅为地理标识,更成为喻氏一族的文脉象征。喻良能因居香山,人称“香山先生”;其弟良弼,人称“杉堂先生”。兄弟二人,一文一质、一诗一学,才学浩瀚、信誉卓著,皆源于香山对其精神世界之浸润。
明代宋濂在《华川文派录序》中,将“香山喻公良能”与“杉堂公良弼”并列,称其“事业虽不同,其以文辞有助于名教,则一而已”。宋濂更以“香山之质实无伪,杉堂之宽厚有容”概括二公之德,此八字,恰是“信义”精神在学术与人格层面的展开。质实无伪者,言必信、行必果之谓也;宽厚有容者,义以为质、礼以行之之谓也。二公虽一文一质,然其精神内核,皆可从乃父葆光“还金辞酬”之德中寻得源头。
宋宣和二年(1120年),方腊起兵睦州青溪,乱焰席卷浙中。喻葆光之岳父黄琳,“以白金千五百两属葆光窖藏之”。此非小数——千五百两白金,约合今五十至六十公斤,乃黄氏毕生积蓄。兵燹之中,生死未卜,此托付实系身家性命之重。
《[雍正]浙江通志·义行》载其事甚简,仅二十余字:“义乌人,娶黄氏。睦盗起青溪,妇翁以白金千五百两属葆光窖藏之。盗平,如数归之。”然细绎其文,可知三层深意:一曰“属”,非借贷、非买卖,乃以性命相托之信任;二曰“窖藏”,非隐匿、非挪用,乃保全之策;三曰“如数归之”,乱平之后,岳父已殁,葆光本可缄默不言,然其主动归璧,一毫不取。
尤为可贵者,葆光非仅还金,且辞谢酬劳。《义乌县志》载其事曰:“三子年幼,葆光为完归之,其家以二百金为谢,葆光曰:‘吾受丈人托,完而归之,分也。岂望报耶?’卒不受。”此“分也”二字,道尽信义之本义——信者,人言为信,言出必践;义者,宜也,事之当为。葆光不以还金为恩赐,而视之为本分,此正是儒家“义利之辨”的日常践行。
喻葆光生于宋元祐丁卯(1087年),卒于淳熙甲午(1174年),享年八十有八。其生平虽无赫赫功名,然“信义”二字,已足为百世之师。时人目之为“义”,后世尊之为“信义之父”。葆光以一介布衣,无科名之荣、无功业之显,然其行谊之高洁,实开喻氏一族数百年文脉之基。古人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其喻氏之谓乎?
五子登科
喻葆光之子辈,承父祖之余荫,奋诗书而致身。葆光配黄氏,生子五人:良倚、良能、良显、良材、良弼。五子之中,四人登进士第:良倚、良能同榜于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良材、良弼亦相继及第。良显未见登科记录,亦无仕宦事迹传世,然何有“五子登科”之誉?揆诸情理,盖因良弼行五,又具五大美德——“不委不阿”“不猛不苛”“以和为贵”“以诚取心”“以理服人”,遂将“五子登科”“五子美德”合而称之,以良弼一人代表兄弟五人之全德。此虽为乡里美谈,然亦见“五子登科”之称,非仅指科名,更涵括德行之义。
此等科第之荣,非惟天资所致,实赖家学之深厚。葆光虽以义行著,然未尝废教。其妻黄氏,“脱簪珥,买书延师”,于家道中落之际,仍以诗书为命。尤可感者,一日塾师携友造访,家无兼味,黄氏竟剪发市鱼以款之。师感其诚,曰:“不子之育,非夫也!”此事足见喻氏一门对教育的极致重视——以发易鱼,非惟礼敬师者,实乃以未来易当下,以精神易物质。此种价值排序,正是“义利之辨”在家庭生活中的微观呈现。
香山先生喻良能:质实无伪的忠义
喻良能(1120—?),字叔奇,号锦园,人称香山先生。其一生出处,堪称喻氏“信义”精神在仕途层面的典范性展开。
其一,守土尽责,三辞赏赐。良能初仕,任广德县尉,时金兵南侵,盗贼蜂起。其三次捕获盗贼,县令欲行赏,良能坚辞曰:“家国有难,维护安定是我应尽之本分。”此与乃父“分也”之语,如出一辙。所谓“忠义”,非遥拜君上之虚辞,乃恪尽职守之实事。
其二,勤政爱民,质实平正。乾道七年(1171年),良能进呈所著《忠义传》二十卷,人物自战国至五代,入传一百九十人。孝宗皇帝览之称善,谓侍臣曰:“喻良能质实平正。”因书其名于屏,擢为兵部郎中。“质实平正”四字,恰是“信义”人格在官场中的自然流露——不欺、不伪、不饰、不矫。宋濂在《华川文派录序》中称其“质实无伪”,正是对良能人格的精辟概括。
其三,诗文传世,精神不朽。良能诗文《香山集》三十四卷,收入《永乐大典》。陈亮称其文“精深简雅,读之愈久而意若新”。其诗慕陶渊明之幽逸,然不效其避世,所谓“虽非渊明俦,颇亦慕幽逸”,正是以入世之身行出世之怀。此种“义利并重”的生命姿态,与乃父“还金不受”的道德自觉一脉相承。
杉堂先生喻良弼:宽厚有容的仁者
喻良弼,字季直,人称杉堂先生。其事迹虽不如兄长显赫,然其德行之高,为时所重。宋濂称其“宽厚有容”,四字虽简,然意味深长。“宽厚”者,仁者之怀也;“有容”者,义者之量也。良弼以宽厚之心待人,以有容之量处世,正是“仁义”精神的生动体现。
良弼对家族文脉的传承尤有功焉。喻侃(1154—1237),即喻良弼之侄,“早年受学于从祖良弼”。良弼以“宽厚有容”之德,培养出喻侃“侠义”之气,可见家族教育之潜移默化。从葆光之“信义”,到良能之“忠义”,再到良弼之“仁义”,喻氏一门的道德谱系,在兄弟二人身上呈现出多元而统一的样貌。
文脉播迁
宋元鼎革之际,战乱频仍,喻氏家族自香山泽口迁居不远处的翁村。据《义乌喻宅村志》记载:“始迁祖十二世厚,宋元之际迁邑之翁村,其子涵亦赘翁村,后遂名其地为喻宅。”
此段记载揭示了两层信息:其一,迁徙发生在“宋元之际”,亦即十三世纪中后期,距离喻良能兄弟登科及第已逾百年,喻氏已繁衍至十二世;其二,迁徙距离不远,从“泽口”到“翁村”,仍在香山周边,可见家族虽经播迁,仍未远离祖居之地。其子喻涵入赘翁村,喻氏势力渐盛,地名遂由“翁村”改为“喻宅”,沿用至今。
从“翁村”到“喻宅”,这一地名的嬗变,非惟行政区划的更易,实乃文脉播迁的实物见证。“宅”者,居所也,然在宗族社会语境中,“某宅”之命名,往往意味着该姓已成为此地的主导宗族。喻氏自泽口迁居翁村,数代之后,地名改易,正说明喻氏在此地已扎根深厚、繁衍昌盛。
地名是凝固的历史。今日喻宅村中,喻氏宗祠“敦伦堂”巍然屹立,见证着家族数百年的聚散离合。“敦伦”二字,出自《礼记》“敦伦尽分”,意为敦睦人伦、各尽其分。这正是喻氏“信义”精神的宗族化表达——家族之内,敦睦为怀;家族之外,信义为先。从香山泽口到喻宅,从“香山先生”到“敦伦堂”,地理空间的转移并未割断文脉的传承,反而使其在新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一门六进士
“五子登科”之后,喻氏文脉并未中衰,反而持续绵延。从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喻良倚、喻良能同榜登第,至庆元五年(1199年)喻侃进士及第,六十年间,喻氏一门共出六位进士,时人称之为“一门六进士”。
此六十年,正是南宋由中兴走向衰敝的时期。喻氏一门,在时代的风雨中坚守诗书传家的传统,以科第之荣维系家族声望,以信义之德砥砺士人节操。《香山喻氏宗祠重建记》称其“后裔簪缨继世,代有贤儒,香山喻氏遂成义乌望族”,诚非虚誉。
喻侃:侠义精神的彰显
喻侃(1154—1237),原名宏,字伯经,一字柟老,喻良弼之侄。其事迹尤可述者有二:
其一,护粮抗敌,身先士卒。开禧二年(1206年),金兵犯淮,侃时任宣城尉,奉命解送军粮至钟离前线。护粮兵少且弱,知县畏缩不前,侃身先士卒,终达前线。粮有余羡,众谓宜归尉所得,侃拒纳悉归公府。此“护粮”之举,与乃叔良能“辞赏”之德、乃祖葆光“辞酬”之义,可谓同出一源。
其二,营救陈亮,侠肝义胆。侃尝从学于永嘉学派巨擘陈亮,亮被诬下大理狱,侃冒险极力营救。时人于陈亮学说多有怀疑,侃独为诸生倡,布絜纲纪,使亮学得以发扬。此非惟师生之谊,实乃“信义”在道义层面的极致表达——知真理所在,虽冒死而往之。
综观喻氏一族,自葆光之“还金”(信义),至良能之“尽职”(忠义),再至良弼之“宽厚”(仁义),终至侃之“营救”(侠义),可见一条清晰的道德嬗变轨迹:从家庭伦理(对岳父之信)到职业伦理(对职守之忠)再到社会伦理(对道义之侠),层层扩展,步步升华。而地理空间上,从香山泽口到喻宅的迁徙,正是这一精神谱系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延续与发展。
明代开国文臣宋濂在《华川文派录序》中,将义乌宋代文脉作了系统梳理,喻氏兄弟位列其中。宋濂谓:“香山喻公良能则三十四卷,香山之弟杉堂公良弼颇如居士之数……惟是四三君子,事业虽不同,其以文辞有助于名教,则一而已。”
宋濂更以此勉励后学:“当如岩堂(陈炳)之介,南湖(何恪)之孝,香山(喻良能)之质实无伪,杉堂(喻良弼)之宽厚有容,居士(赞元,宋代临济宗高僧,傅大士后裔)之气节不群,忠简(宗泽)之竭诚报国至死而不变。”此六种德性——介、孝、质实无伪、宽厚有容、气节不群、竭诚报国——恰与义乌今日提炼的“六义”精神遥相呼应。可见“六义并举”之精神格局,非今人之杜撰,实乃千年文脉的当代表达。
文明探源
义乌今日提炼“六义并举”之城市精神——节义守正、忠义铸魂、孝义续脉、仁义筑和谐、侠义行果敢、信义通天下,此“六义”,皆可在喻氏一脉找到原型:
信义:喻葆光,还金辞酬,一诺千金
忠义:喻良能,质实平正,尽职守土
仁义:喻良弼,宽厚有容,仁者爱人
侠义:喻侃,营救陈亮,护粮抗敌
孝义:黄氏,剪发市鱼,教子成才
节义:喻氏诸人,仕途坎坷,不改其志
此“六义”非孤立并存,乃有机统一——以信义为基,以忠义为用,以侠义为胆,以孝义为根,以仁义为怀,以节义为骨。喻氏一族,实为此精神谱系的完整载体。而香山泽口与喻宅,作为这一文脉的地理坐标,其价值不唯在历史,更在当下——它们是“六义”文化的活态传承场所,是“何以义乌”文化解码工程的重要节点。
义乌正在实施的“何以义乌”文化解码工程,其核心使命是“把文化软实力转化成义乌发展硬支撑”。在此工程中,喻葆光及其子孙之“信义”事迹,具有不可替代的原点意义:
其一,历史确凿性。《[雍正]浙江通志》、嘉庆《义乌县志》、万历《金华府志》三书互证,喻葆光事迹信而有征。《香山喻氏宗祠重建记》《义乌喻宅村志》等家族文献,更为我们提供了从家族视角理解这一文脉的珍贵材料。此史料的完整性,使其成为义乌“信义”叙事中最可靠的“历史锚点”。
其二,道德典型性。葆光还金,辞而不受;良能尽职,赏而不取;侃之护粮,羡而不纳。三代一德,如出一辙,足证“信义”非偶发之善举,乃自觉之价值追求。
其三,文脉传承性。“五子登科”“一门六进士”非惟科举之荣,实乃文脉之征。从香山泽口到喻宅的地理迁徙,从喻葆光到喻侃的精神嬗变,喻氏一族的道德实践与学术成就相互滋养、彼此成就,为义乌“义利并举”的文化基因提供了最生动的注脚。
在“全球叙事”框架下,义乌的“信义”文化具有跨文明的对话价值。喻葆光还金之事,与西方文明中的“诚信”伦理可形成跨文化对话。然中华“信义”有别于西方法律契约之处,在于其内含“义”的价值维度——信不仅是“守约”,更是“当为”;不仅是“不欺”,更是“利他”。喻葆光辞谢二百金酬谢,其“分也”之语,正是这种“义利之辨”的本土表达。
溯源千年,喻浩自临安卜居香山泽口,开喻氏数百年基业。喻葆光以一介布衣之身,于兵燹之中守一诺之重,为义乌“信义”文化奠定了道德原点。其五子登科,“香山先生”喻良能、“杉堂先生”喻良弼承其志、继其风,以“质实无伪”“宽厚有容”之德,光大宗门。宋元之际,喻氏自泽口迁居翁村,地名因之改为喻宅,文脉播迁而精神不坠。喻侃以“侠义”之举,为“一门六进士”画上圆满句号,亦为喻氏“信义”精神完成了从家庭伦理到社会道义的最终升华。
放眼今朝,义乌正以“何以义乌”文化解码工程为总抓手,以“有情有义 世界义乌”为城市品牌,以“六义并举”为精神内核,在全球叙事框架下打造文化繁荣典范。香山泽口、喻宅古村,这些喻氏文脉的地理坐标,既是解码“义乌奇迹”的文化密钥,也是讲好“中国故事”的生动素材。
昔人已逝,文脉长存。香山巍巍,喻宅绵绵。喻氏一族的“信义”精神,已融入义乌的城市血脉,化作这座“世界小商品之都”最深层的文化基因。在全球化的时代浪潮中,让“信义”走出国门、走向世界,让“义通天下”成为义乌最响亮的国际名片——这正是喻葆光“还金辞酬”的千年回响,也是时代赋予义乌的文化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