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富春江严子陵钓台
楼洪民
这是我平生第三次来到富春江,前两次,是青年和中年的时候,心里游玩的想法很简单,走马观花式的,匆匆走一圈,合个影,就算到过这个地方了,没留下多少印象。如今,步入老年,心境反倒沉淀下来,忽而格外看重这里的一切。也许是那幅有名的《富春山居图》,还是被高风亮节那个成语故事吸引?说不清楚。只是这次看山看水,寻找的是一点真意,味道。觅一下流传了千百年的文脉。
这趟旅程,最惬意的,是和一帮新结交的朋友,坐在轮船上,漂于富春江心,是此行最温馨的开篇。富春江的水,好像没有前两次那般清澈碧透。但还是碧绿碧绿的,有着轻轻漾着波纹,有着它好看的风韵。
阳光洒在水面上,江风凉凉地吹拂在脸上,那般子凉爽,能舒服到心里去。两岸青山,起起伏伏,连绵不断,一眼望不到头,满山满眼都是绿色。那绿,深深浅浅,各有不同; 新长的叶子,是嫩生生的黄绿,高高的树,是沉沉的墨绿,漫山的草木,又是一片厚重重的碧绿。层层叠叠,混在一起,成了一幅望不到边的绿毯子。远处有几艘大货船不紧不慢地开着,稳稳地像一片安静的柳叶,给这灵秀的山水,增添了几分安稳的生气。
船在前行,景在流动。那些古人写富春江的诗句,在脑海里冒出来。吴均说 “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 ,寥寥数语,道尽了这片山水的超然地位;吴融写的 “水送山迎入富春,一川如画晚晴新”,满是悠悠的诗意,勾勒出的画面一下子就活了;韦庄的 “钱塘江尽到桐庐,水碧山青画不如”,更是将富春之美推向极致,直言丹青妙笔也画不到如此美景。
千百年来,多少读书人和文人墨客,坐着船,行在这条江上。那时没有大坝,水或许没这般丰盈,但他们把富春江山高水长,把酒临风的激情与感叹,都化成了诗,酿成了画,融进了这悠悠的江水里。
说起诗画,自然离不开元代大画家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这位高寿长者,晚年隐居富春山林,以近八十之龄,耗时数年,将两岸山水神韵尽数凝于笔端,成就了这幅被誉为 “画中之兰亭” 的千古绝唱。画中江水纡回蜿蜒,静流无声;山峦起伏平缓,温润浑厚;林木疏朗有致,生机勃发;渔舟点点,村舍依稀,没有刻意的雕琢,尽是自然的归真与隐逸的意趣。
我曾到过北京故宫,也到过台北故宫,看过那分隔两地的半幅画。直到今天,自己真的站在这山水之间,我终于读懂,黄公望所画的,哪里只是山和水呢?他画的,是富春江这方水土的灵魂,更是他半生浮沉后隐归山林、淡泊尘世的心境。画因山水而更具神韵,山水因画而名扬天下,二者相融相依,成就了中国山水文化的不朽名作。
轮船行了近十里水路,拐个弯,缓缓靠了岸。出船上岸,脚下是青石板路,便到了严子陵钓台。还没仔细看钓台,先被路旁一道长廊吸引了过去。在书法碑铭前,有几位满腹经纶的文友,指着名家碑文、书法,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见解,我驻足观看,体会至深。
山路,石亭,泉井,小溪,茂林,幽径,兴致索然,我和几名随行,开启了这次登山寻幽的旅程。
沿着层层叠叠的石阶缓步上行,新铺不久的石台阶,被工匠打得亮白平整而古朴。山路两旁,古木参天,茂林蔽日,撑起一片浓密的绿荫,将外界的喧嚣与纷扰尽数隔绝。山林清幽静谧。
转过一道山弯,依着山势而建的石碑书法长廊,豁然出现在眼前,成为严子陵钓台后山林间最动人的人文景观。
走进廓间。里面的光线柔柔的,凉丝丝的江风吹来,带着石头和木质特有的,陈旧又好闻的味道,还有青草的香气。
长廊古朴而雅致,木结构檐廊,褐色梁柱,白色瓦背,自然的色调与青山绿水浑然一体,不见丝毫突兀。廊身顺着山路曲折延伸,绵长蜿蜒,密密麻麻、错落有致地镶嵌着百余块石碑,每一块都承载着千年墨韵,藏着历代文人的深情与敬意。
我放慢脚步,一块碑一块碑地看。上面的字,各有各的性情。楷书方方正正,一笔一画都透着沉稳。行书流畅顺畅,看着就自在。草书我不喜欢,看费劲,笔走龙蛇,有些张牙舞爪,带着一股狂放的劲儿。这些字,多是夸这时的山水风景,还有那些叫严子陵的古人气节。
这里的石碑汇聚了唐宋至明清无数名人的诗词,题咏的皆是富春山水之秀与严子陵之节,字体各异,神韵万千:当代书法名家墨宝抄录,如数展现。
我用手机拍了很多张照片,细细整理琢磨,令人感慨万千。范仲淹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的千古绝唱,遒劲有力的笔墨间,满是对严子陵高风亮节的崇高敬仰,成为后世咏赞严子陵的千古绝唱。
李白 “昭昭严子陵,垂钓沧波间”,豪迈奔放的诗句,与奔放不羁的字迹相融,道尽对先贤风骨的仰慕;孟浩然、苏轼、陆游等也在此留下传世佳句,字字珠玑,句句含情。
尤其动人的是两块现代的石碑。一块是巴金的《我爱富春江》碑记,文字很质朴且深情,没用什么漂亮词句,却充满着对富春江说不尽的眷恋与热爱,字里行间,满是对自然之美的由衷赞叹。
另一块是郁达夫的,用钢笔字录着他的《钓台的春昼》,清瘦的字迹,文风洒脱而自然,将春日钓台的清寂幽美与文人的心境凝于石上,仿佛还带着那个百年前春日的游踪与感怀,在我们几个游人面前,仍感到无比的鲜活与优美。
穿行在这绵长的书法长廊里,一步一碑,一碑一韵,仿佛在时光里漫步,与那些早已远去的一位位文人墨客,默然相对。他们也曾站在这里,望着同一片山水,踏过同样的土地或石阶,登临此处,望着富春山水,感怀严子陵高风亮节,挥毫泼墨,将心绪镌刻于石。
我一路走,一路看,沉浸在诗词与书法的艺术之美中,心中满是震撼,这片山水为何能让无数文人墨客,魂牵梦萦,甘愿在此留下笔墨印记呢?
走出严子陵钓台石碑书法长廊,转角处,竟偶遇一方刘海粟画家的墨迹石碑。碑分两面,一面书 “子陵风骨”,一面题 “高尚其志”,笔力遒劲,意蕴深远,像是给这条满是诗文的走廊,结结实实地收了个尾。
看完了,又该爬山了,上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石阶路,但有些陡,之字形弯弯绕绕的,走起来还真有点喘气。路靠山一边都是大树,遮天蔽日的,不过,既然到了此地,不爬到半山腰的望江亭,不亲自看看那高崖钓台,不是又白来一趟吗?
爬了好一阵子,经过一段长长的蜿蜒台阶,行至江边半山腰,一座汉白玉式的亭子出现在眼前,无疑,这就是望江亭了。它静静地立于山坡一块平地上,翘着飞檐。走进亭子,靠在栏杆上往外看,眼界一下子开阔了。富春江在脚下铺展开来,它像一条宽宽的绿绸带,闪耀着鳞光。而那座有名的严子陵钓台,就在不远处的悬崖顶上,石头台子平平的,下面就是几十丈高的空中,直对着江水。
看着那又高又险的石台,传说中的严子陵故事便清晰起来。
严子陵原名严光,年少时便才学出众,与东汉光武帝刘秀同窗,是老同学,好朋友。刘秀当了皇帝后,三番五次请他出来做大官,享富贵。可严光,偏偏不为所动,悄悄地离开京城,改名换姓,来到这富春江边,天天披着蓑衣,独自一人,在几十丈高的石台上安静地钓鱼。他钓的哪里是鱼呢?他钓的是自己心里那份自由,那份不肯向权势低头的干净。
刘秀念及旧情,亲自找到他劝说,甚至与他同睡一张床,把脚放在他肚子上,他也不动心。最终,刘秀拿他没办法,只得任由他归隐山林,在这山水间,做个自由自在的钓鱼老翁,终老于富春江畔。
远眺江天,近观幽林,只觉心旷神怡,物我两忘。世间的纷扰,这一刻,我才明白,严子陵为何甘愿归隐于此,以山林为家,以江水为伴,这份远离尘世的清幽与自在,本就是人间最珍贵的馈赠。
这一回,算是大饱眼福,满载而归了。
作于2026年4月2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