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八年秋,帝巡中都,君臣赓歌,千秋佳话,吾邑朱伯清先生实与焉。先生名廉,字伯清,赤岸人也。幼承家学,长游黄文献公之门,遂以文章名世。当其扈从凤阳,献诗十章,帝览而称善,亲洒宸翰,和其六章以赐。君臣相得之乐,播在人口;诗文本源之谊,光于史册。予尝考其始末,想见其为人,未尝不掩卷太息,叹义乌文脉之深厚,与夫文人相重之义,有如此者。故不揣固陋,撰述其事,以彰前贤,以励来者。
赤岸起凤,师门渊源
先生家世儒者。父同善,字性与,幼承家学,复游东阳八华山,师事许文懿公谦。文懿得朱子之正传,性与先生尽得其说,凡天人性命之本、礼乐行政之原,靡不洞悉。尝应聘两淮,未几辞归,荷锄躬耕,教子课读,自号“裕轩”。宋文宪公濂称之曰“裕轩先生”,盖敬其志节也。
先生幼承庭训,刻苦砺志。弱冠后,慕黄文献公溍文名,执贽往谒。文献公时为儒林宗匠,与柳贯、吴莱、揭傒斯并称,天下学者辐辏其门。然先生以年少后进,独能得其古文之秘,遂与宋景濂、王子充、金涓诸公同游,切磋琢磨,诗歌酬唱,一时传为美谈。
黄文献公尝谓学者曰:“文非深探古人之用心,不能造其域。”先生服膺斯言,昼夜淬砺,故其为文,醇深雅健,一出于经史,绝不类世之浮华者。景濂公每读其文,辄称叹不已,以为得文献之正传。
后金华知府王宗显兴举郡学,聘四方名儒,戴叔能、吴彦贞、叶景渊及景濂公皆在焉,先生亦预其列,为五经师。当是时,浙东文献之盛,冠绝海内,而义乌一邑,尤为人文渊薮。先生与景濂公、子充公,皆出文献之门,又皆以文章节义自励,所谓“同门异户,各极其至”者,盖有以也。
史笔千秋,君臣相遇
洪武初,天下初定,明太祖以神圣之资,廓清寰宇,锐意文治。二年,诏修《元史》,以李善长监修,宋濂、王祎为总裁,征四方文学士十六人为纂修,先生其一也。开局于天界寺,先生与汪克宽、胡翰、陶凯诸儒朝夕讨论,发凡起例,笔削严谨。史成,授国史院编修,先生辞不受,归田里。
然上心知其贤,未之忘也。六年,复召修《日历》,除翰林编修。先生始受职,与乐韶凤、宋濂、詹同诸公,共成一代大典。八年春,《洪武正韵》成,先生亦与有力焉。
是年秋,上将巡幸中都。中都者,临濠也,帝之故乡,龙飞之地。车驾所过,百司扈从,先生以翰林编修,得预其列。
当是时,帝已定鼎金陵,天下归心,然念王业艰难,思与儒臣论治道于讽咏之间。先生以经术侍从,心怀感激,欲因事纳忠,以尽臣子之谊。每至一处,辄有吟咏,皆关乎稼穑艰难、民生利病,非徒嘲风弄月而已也。
龙湫一咏,帝心嘉叹
先生从驾出都门,由应天而滁州、而凤阳,山川形胜,皆入篇什。至大龙湫,观瀑布之胜,先生口占一绝云:
竹外烟浮僧煮茶,草边风暖鹿鸣沙。
青鞋何处看山客,瀑布岩前数落花。
其诗清绝,有山林气。帝览之,顾谓侍臣曰:“朱伯清之诗,何其淡远也!此非烟火中人语。”盖帝虽以武功定天下,而雅好文事,尤喜与儒臣唱和。然群臣应制之作,多铺张扬厉,夸功颂德,鲜有如先生之自然高妙者。故帝独赏之,以为有隐士风。
先生闻之,益自砥砺。凡所经历,辄录以献。自应天至中都,积诗十章。其诗不事雕琢,而情真意切;不尚奇险,而格高调雅。或写山川之壮丽,或纪民生之疾苦,或述王业之艰难,或陈治道之大要。盖先生之学,本于经术,故其诗亦根柢理道,非寻常骚人墨客比也。
十章献赋,六章赐和
及至中都,帝御奉天殿,受群臣朝。礼毕,先生以所制十诗进呈。
太祖展卷览之,初则默默,既而拊掌称善。侍臣莫不屏息以俟。帝曰:“卿诗甚佳,朕当和之。”左右皆愕然。盖帝虽雅好文墨,然亲和大臣之诗,前所未有也。
翌日,帝亲洒宸翰,和诗六章以赐。龙章凤藻,辉映简册。惜乎兵燹之际,原诗散佚,后人不得见其全豹。然《曝书亭集》载其事云:“廉尝扈从至凤阳中涂,作《纪行诗》以献,帝览之嘉叹,遂和其诗。”寥寥数语,而当时君臣相得之乐,宛在目前。
或谓:“天子富有四海,何必区区与臣下争长短于诗律之间?”是不然。帝之和诗,非较工拙也,乃示宠异、通情志也。先生以布衣起家,受知人主,名在史馆,职侍经幄。今又蒙宸翰宠赉,此岂一人之荣,实天下之庆也。
试想其时:车驾驻跸,宫阙巍峨。帝坐御榻,研朱点墨,构思属对。群臣侍立,不敢出声。书成,命内侍持以示先生。先生捧读再拜,感激涕零。君臣之间,其相得如此,岂非千古美谈乎?
楚王授经,长史之迁
是年秋,帝以先生文学老成,命授楚王经。已而迁楚府右长史。楚王英睿好学,尊礼师儒,先生尽心辅导,每以道义进言,王甚敬惮之。
先生尝谓楚王曰:“殿下之学问,非徒诵说章句而已,必体验于身心,措之于行事,斯为有益。”又曰:“朱子之学,如菽粟布帛,天下一日不可无也。殿下诚能服膺此道,则于治国平天下,何有?”其启沃之诚,盖如此。
当是时,先生名位日显,而志节愈坚。或劝其稍通权贵,以固恩宠。先生笑曰:“吾以书生受知圣主,布衣至上佐,分已过矣。若复奔走形势,岂士君子之所为乎?”其高洁之操,闻者叹服。
先生后致仕归,取《朱子语类》,掇其精义,编为《理学纂言》。盖以圣学为己任,虽老而志不衰。其书凡十四篇,条分缕析,纲举目张,学者翕然宗之。
景濂推重,孝子之喻
先生与宋文宪公濂,同出黄文献之门,又同修《元史》,同仕于朝,交谊最深。文宪公一代文宗,于人少许可,独于先生,推重甚至。
先生既编《理学纂言》成,以书示文宪公。文宪公读竟,欣然命笔为序。其序有曰:
“抑尝闻孔子,天之孝子也,以其扶持天地,植立纲常,为千万世计也。朱子之志,实与孔子同,是亦孔子之孝子也。当今学者,澜倒波随,一惟卑陋之归。伯清能尊朱子之学而扶导之,岂非朱子之孝子乎!夫孝者善继人之志,伯清实有焉。”
呜呼,此数语者,可谓深知先生矣!不以文采誉之,而以卫道许之,非文宪公不能为此言,非先生不能当此誉。
予尝考之:文宪公长先生十余岁,其文章道德,为当代冠冕。然其于同门后进,不吝推奖,每以兴起斯文为任。其序《理学纂言》也,推先生为“朱子之孝子”,其语至重,其情至真。此岂世俗文人相轻者所能梦见哉?
夫文人相轻,自古而然。曹丕《典论》尝痛言之。然吾义乌诸君子,独能相尚以道,相重以德,视同门为一家,视道义如性命。自黄文献公倡之,而宋景濂、王子充、朱伯清诸先生和之,师友渊源,蔚为风气。此岂非义乌“尚义”之遗风,有以使之然耶?
大义所在,同心同德
义乌古称乌伤,以孝名邑。自秦置县以来,节义之士,后先相望。骆宾王檄武氏,宗泽守汴京,皆以忠义奋不顾身。此风既长,士人相尚,不独以文章名世,尤以气节相高。
黄文献公早岁与方凤、吴思齐诸遗老游,以文章寄故国之思。晚而家居,教授生徒,其学粹然出于正。宋景濂承其教,佐命维新,而大节不亏。王子充奉使云南,以身殉国,正气凛然。先生虽官止长史,然其始终以卫道自任,所至以兴起斯文为事,其视富贵如浮云,其于道义若饥渴。
昔陈同甫称“乌伤四君子”,谓喻良能、何恪、喻良弼、陈炳,皆以气节相高。是知“尚义”二字,实义乌士人之魂魄。先生与景濂公、子充公,其文章之盛、气节之高,视四君子有加焉,而同心同德、相重相惜之意,千载同符。
又观先生《挽朱长史伯贤》(朱长史乃先生同僚、好友——朱右,字伯贤者也)诗云:
昭代声名被八埏,吾宗文采更辉然。
曾持史馆《春秋》笔,复入王门醴酒筵。
他日淩烟期画像,一朝驭气逐飞仙。
绝奇喜有徐卿子,翠石馋铭照九泉。
读此诗,可见其于同僚,情谊深挚;于文学,推奖不倦。其胸次洒然,绝无半点猜忌之心。此非“义”之所在而然耶?
千古赓歌,遗响不绝
先生之诗,传世不多。然即今所见数篇,已可想见其为人。其《游龙湫》绝句,清空如话,而禅趣盎然;其《挽朱长史》一律,情真意切,而典重有则。至于进呈之作,虽不可复见,然太祖以万乘之尊,亲为和章,其诗之工,盖可知矣。
惜乎时代邈远,文献散佚。帝之和诗六章,竟无一篇传世。而后之览者,但能据《曝书亭集》寥寥数语,想见当时盛事。此不独先生一人之憾,亦吾义乌文献之憾也。
虽然,诗文之传不传,有幸不幸焉。而其人之精神气节,固不以篇章之存亡为轻重。先生以布衣起家,受知明主,位列清班,名在史馆。其出处进退之间,合乎道义;其师友交游之际,笃于情谊。此其所以为可贵,岂待诗而后传哉!
予生也晚,去先生之世六百余年。每读其遗文,考其行事,未尝不慕其为人。尤想见其扈从中都、献诗获和之时,君臣相得,赓歌一堂,何其盛也!而吾邑文脉之深厚、士风之淳美,于是乎在。
故不揣谫陋,撰为此记。非敢云能发潜德之幽光,亦庶几后之览者,有所感发而兴起焉。是为记。
丙午马年季春,乌伤后学印庸谨撰于绣湖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