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牙的自述
无影灯下,我静静地躺在椭圆形的托盘里。拔牙钳就在旁边,闪着寒光。看着它,我的心还在颤抖。没有哭泣,没有呐喊,也没有了疼痛——只有身体上残存的一点点血丝,证明我还剩最后一口气。
要不要离开主人?
我在牙床上挣扎过、摇摆过、心动过。看着自己磨平的齿牙、褪去釉质光彩的肤色、长了老年斑的黑点,我已无颜再躺平。更伤心的是,朝朝暮暮相依相伴的爱妻——牙龈,也对我生了隔阂,开始萎缩。爱情的根基松动了。心死了,根已烂。
拔牙钳,来吧!不用打麻药,我早已麻木。
牙科工作室一片寂静。器械放在托盘里的轻微碰撞声,也听得清清楚楚。我昏昏欲睡,仿佛又梦见自己的一生。
我是被奶香骗着出生的。
香甜的奶水流淌在牙床上,滋养着我,孕育着我。粉嫩的乳头在牙床上游走、摩擦、诱惑。我的身体开始躁动起来,膨胀起来——双脚往下一蹬,头向上一顶,出来了!
啊!这是个红色的世界:红色的天,红色的地。还有白色的奶水,粉红的乳头。我兴奋地一咬……
一切都消失了。后面是无尽的酸甜苦辣。
我出生前所有美好的梦想都烟消云散,开始品味牙生。
春天,我像羊一样吃过草、吃过草根;夏秋,吃过山野上生长的各种野果;冬天,像牛一样咀嚼过挂在树上的糖梗头,吃过在火熜上烤焦的黄豆。最坏的是,主人冬天塞进来冰凌,我也要像咬萝卜一样,假装吃得津津有味——其实冻得钻心地痛。
麦子熟的季节,馒头、包子、面条、烙饼,是改善口味的美食。番薯收获的季节,一锅番薯就是一天的伙食,那段时间,空气里常有臭味——吃番薯爱放屁。白米饭很少见——煮番薯时蒸一盒米饭,只有家里干体力活的大人才可以吃。最倒霉的是用晒在场地上的稻谷碾的米烧成的饭,一口咬下去,有数不清的沙子。听说我的兄弟有好几位,不是遍体鳞伤,就是直接牺牲在沙场。一年到头,鲜见鸡鸭鱼肉来打牙祭,只有在过年和重大节日,它们才会来串个门。
最难熬的是主人读书住校那几年。每周整整五天,不是一大铁罐霉干菜,就是霉豆腐或豆瓣酱。头两天吃得还算香,到后面三天,我都懒得嚼了——主人早已饿得囫囵吞枣。最难吃的是空心萝卜晒成的丝,看不出有一点油水,一打开盖子,一股萝卜酸气刺鼻而来。那是我一生的噩梦,长大后再没碰过萝卜丝。
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改变了我的一生。
月黑风高之夜,一条殷红的舌头,像蛇的信子一样偷袭了我的领地。领地上的守护者奋起反抗。顿时,战场上腥风血雨,浪花飞溅,它们缠斗得天昏地暗。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领地被侵,我岂能熟视无睹、袖手旁观?我想奋起反抗,给守护者助威,像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当年、咬乳头那样。我想去咬掉侵入者,可刚想张口,就被守护者一掌拍了回来。我在牙床上昏头转向,不敢再动,眼睁睁看着守护者败下阵来。
完了。我的处女地,从此再无安宁。
战争结束,主人元气大伤,同时也患上了“妻管严”。我学会了吃软饭,也不得不啃硬骨头。我叼过香烟,刺鼻的烟味熏得我晕头转向,差点咬破了舌头。我也被酒灌醉过,趁机罢工了几天。在铁艺厂,啃过铁渣。厂里满地是钢筋配件,取料机旁边都积满厚厚的铁渣。有次脚被铁件绊了一下,摔了个嘴啃泥,满嘴铁渣子。在饰品厂,咬过塑脂钻。成品从烤箱里取出来,要检查成品的硬度质量。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塑脂钻冷透后,放嘴里咬一下,就知道产品的质量。那时,我天天跟高贵的钻石亲密接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在牙生里磨炼。牙的锋芒被磨平。开心时,唇齿留香;怨恨时,咬牙切齿。本牙向来爱恨分明。
时光在唇齿间流过,淘走了我的健康。牙刷赶不走牙齿的蛀虫,牙膏弥补不了破败的窟窿。啃不动硬骨头,那就开始学习咬文嚼字——上了年纪,也只能欺负下文字了。可是文字也不是那么好欺负,一不小心咬到生僻字、嚼到古诗词,会崩了牙齿,痛上好几天。
躺在托盘里,我已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托盘的冰冷。
恍惚间,托盘在飞翔。它像一朵白云,我睡在白云上,飞呀飞。
忽然,关上垃圾桶盖的一声闷响,眼前一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