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弄火熜炭火红,老檐冰棱一层层垂挂着旧年的钟
火光裹着扁担的影子弯成弓,照着娘亲低头补行囊的针脚密密缝
义乌江啊水泱泱,江面浮着半轮月像未寄出的信封
一只糖担两肩霜,霜花落进黎明前的弄堂像银狐跳过草丛
天再大也走不出家那一篷炊烟绕成的笼
梦往南山隈的方向飞,峰顶有祖先晾晒的弓
鸡毛换糖的吆喝声接远客,像雨水缝补天空的裂缝
绣湖的水淌了千年不停歇,湖底的石头记得每一双脚板的红
骨硬心不惊,骨是柴刀背上的铁锈红
心是红糖锅里熬出的第一勺,甜里沉着苦的影踪
锣响一声震碎晨霜,拨浪鼓摇动时乌鸦驮起黎明衔来一抹橄榄绿
红糖在陶罐底慢慢融化,像黄昏融化在山脊的伤口
柴刀劈开岭上的云雾,劈开的是时间打了结的绉绸
货郎喊声像当年那只从北方回来的鹤,翅膀沾着异乡的雪与尘垢
春又过江东,春是娘亲缝进行囊的那缕没有重量的愁
人会老路不老,路是扁担在石板上刻下的甲骨文一撇一捺一横一竖
红糖一勺勺从祖父手心传到父亲手心再传到我的舌尖是苦味的甜是甜味的苦
祠堂中央烛火明明灭灭如心脏的搏动,青烟直往天上升像接通祖先的电话线
翻过多少岭终要向灯行,灯是颜乌坟头那丛不灭的乌桕树在风里写下的遗嘱
那年十五出门槛,草鞋磨破七层底每一层都压着一个未拆封的日出
江西的雨是灰色的线,安徽的雪是白色的布,他驮着一百斤糖换来三斤鸡毛
鸡毛不值钱,贴在家书里就是会飞的楷体字
娘说:暖的不是鸡毛,是你还记着回家的那条路
他背过父亲的那把柴刀,刀把上刻着四个字在月光下长出青苔与铜绿
义不辞难——难是山,义是劈开山的斧
斧柄上盘旋着颜乌的乌鸦和宗泽渡口的水雾
这是一根怎样的扁担啊,从黄山岭挑到满洲里的冰湖
从绣湖晨雾里起身时还是少年,到罗马落日下歇脚时白发已如芦花满湖
它挑过三个孩子的学费像挑着三颗星星,一栋新楼的地基是大地长出的新骨
一个村庄的蜕变是蚕咬破茧,一座城市的梦是千万只拨浪鼓在凌晨敲响的鼓谱
沉默如铁的扁担弯成虹,比钢铁更懂弯曲的力量是因为它记得每一座山的起伏
挑担的人老了,把扁担竖在墙角像竖一柄收鞘的剑
他的儿子开着货柜车穿过黑夜,把父亲当年的拨浪鼓挂在驾驶室里
摇一摇——摇出的不是声音,是两千年前那只乌鸦衔土时的翅声如潮水起伏
义脉在骨血里哗啦啦地响,响成义乌江的潮响成国际商贸城的灯海起伏
家火家火,是糖坊不灭的种,种在每一勺红糖里长出新的年轮新的皮肤
乌伤恭迎天下朋,朋是五洲四海的风,风里有各色口音的“你好”像各色的布
看呐——佛堂老街的石板下埋着骆宾王的鹅掌印
万善浮桥的铁链上拴着宗泽渡船的缆绳如旧时的胡须
一只拨浪鼓摇出的不是廿三里的集市,是八万个商位连成的星座图
这不是奇迹,这是刚脊撑起的天——刚是义乌兵在长城脚下种的那垄稻谷
九战九捷的血渗进土里,长成玉米长成高粱长成信义的果实
这是柔脉润出的地——柔是娘亲在火熜边补行囊时的哼唱如丝如缕
从鸡毛换糖到数字贸易,从拨浪鼓到人工智能,从“贸通天下”到“智联万物”
义乌人的骨头没换,骨头里熬着的还是红糖锅里那一勺苦尽甘来的蜜
义乌江啊水流流,流到哪里哪里亮起灯如星如萤如你的眼睛
乌伤人哪担悠悠,义在心头天下闯——闯过山海关闯过马六甲闯过好望角
闯进每一个黎明前的黑,把拨浪鼓摇成春雷炸开冰封的河
有情有义的乌伤,把世界装进一只红糖罐
罐底沉着两千年的根,罐口飘着五洲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