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用户从未签到
金牌会员
 
- 积分
- 16303
- 金钱
- 5953
- 威望
- 940
- 精华
- 0
- 注册时间
- 2013-12-10
|
本帖最后由 沉沙 于 2026-5-14 09:30 编辑
塘埠头(街檐下之七十二)
李邦林
塘埠头的青石板很像几条伸进塘中的舌头,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热闹在门口塘。
一群山麻雀似的女人是这里的主角,她们的热辣、粗俗和直白,将乡村乡土的底色平添了几分生猛。
石埠头是蒲篓村新闻发布中心,从早到晚都聚集着蒲篓村各种年龄段的女人们——老嫲、村姑、麻头花娘、小丫娃。这里水清,有一股山里流出的活水经过这里,使这里变得更加整洁,洗衣、洗菜、晒太阳、闲聊都欢喜到这里。当年有三个女人聊到她们去批屋基,报告送上去快一年了都没批下来。反省了整个失利过程,第一个说我主要吃亏就吃亏在自己上面没人,另一个说我上面是有人,就是不硬,第三个说我与你们不同,我上面不但有人,也硬,可是他上来不久就下去了。本来她们说的都是大白话,用最朴实的语言道出了自己痛心疾首的原委,后来偏偏有个好事之徒把她们的话原封不动贴到网上,成了当时最潮的黄段子。
像蒲篓村踏碓屋觅食的那群鸡,她们也欢喜凑在一起侃大山,吹大话,说些八卦新闻、今古奇观、大头天话、闲言碎语,像一道道五味俱全的十六汇菜,亮堂地摆在这个宽大的桌面上。
话经三张嘴,蜗牛都成飞毛腿。
她们说着当前城里人的最新流行,说女人的袜子越来越长,裙子越来越短了;说寡妇门前广告多,村西有富家媳妇自从丈夫走了以后,门把手上每天都插满了很多广告,有红娘的推介,有舞蹈的培训,有性病的防治,有水电费的账单……她们又说蒲篓村的村花宋凤仙,这朵村民眼中最漂亮的凤仙花,刚送走了八戒,又牵回了一头猪。与前夫离婚后,这朵村里水滴滴的凤仙花,很快又好上了一个小白脸,后来才知是个吃软饭的男人,过了一个个春夏秋冬,这些天都撅着个嘴在闹别扭,两人又顶角相对吵着要分手了,作孽啊,白菜都给猪拱了,真应了那句自古红颜多薄命的古话了。
快嘴刘姨插科打诨总结说,现在离婚闹得凶,都怪移动和联通,移动移走你老婆,联通联走她老公,哈哈哈哈哈哈……
塘埠头上王婶、刘姨、二丫、八妹、竹青姑母、宝美奶奶、沈老太她们都在,塘埠头本来就是农村阴盛阳衰的风水之地。
今天是福芝老太出殡的日子。
去后山背墓地要经过东塘堘,炮仗响过以后,祥庚大伯敲响大锣,慢锣长音,唢呐吹出《哭皇天》悲怆哀惋的地方曲牌,云汉挎着一只杭州篮,撒了一路的黄裱纸,后面跟着一队披麻戴孝的送殡队伍。
塘埠头的女人们都直起身叉着腰,看着这支白色的队伍缓步从眼前经过,私底下议论着福芝老太的大媳妇贾安玲哭的最好听,像唱歌一样,眼角上还真的挂着三滴“自来水”。小媳妇朱小丹牵着幼小的女儿,悲恸地慢步送婆婆最后一程。
福芝老太是在三天前过辈的。
那天清晨小媳妇朱小丹送早饭过去,推开那间黑屋,打开小窗,晨光漏进床前,撩开蚊帐,朱小丹发現婆婆已经硬在床上了,老鼠咬破了她的一只耳朵……
福芝老太早先在油灯下替人家捻棉纱,在老街上卖凉粉把两个儿子养大娶了媳妇。她老了,被岁月熬成了一碗“脂油壳”,老人的饮食起居就交给两个儿子分担了。
小儿媳朱小丹面善心慈,平时妈妈长妈妈短地叫得甜,逢年过节会给老人买件新衣,烧馄饨烤饺子也会捧过一碗过来,热乎乎的。
大媳妇贾安玲就不行了,她颧骨高,下巴尖,主要是品行不咋地,开口闭口“老东西”,老人去她家吃饭,去早了一点,她就骂老东西一天到晚没事,专门想着吃吃吃;如果去迟一点,又骂老东西你真把自己当慈禧太后了,连吃饭都要三请四接……塘埠头的女人们常说,一听她这个名字取得就是一个邪毒,贾安玲贾安玲,别说真是一瓶“甲胺磷”,与呋喃丹、敌敌畏、乐果、老鼠药一样都是人碰不得的东西。呸!咱们就长双眼睛看你,你终会有老了的一天,试看你背脊怎样长出牙齿来。
福芝老太的送殡队伍慢慢地从塘沿边移远了,悲怆的唢呐声和三长三短的丧锣飘散在乡村初冬的旷野上,道士打着铜钹,招魂幡在通往墓地的山道上迎风飘荡。塘埠头这群女人,她们看着村里的老人都这样一个个从她们的眼皮底下走了,怀念起这些平素朝夕相处的好姐妹、好兄弟、老前辈、老相好,好一阵心酸。
后山背方向响起了那四个100响春雷炮炸响的爆裂声,空中绽放出绚丽的七彩烟花,福芝老太已经入土为安了。蒲篓村这群平时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女人们此时显得凝重起来,朝后山背方向望去,眼角湿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