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伤大地,有一种拳,不是为了表演,是为了活命;有一种义,不是挂在嘴边,是刻进骨头里。
公元1128年七月,开封。六十八岁的宗泽躺在病榻上,窗外是黄河的呜咽声。这位东京留守已经二十多次上书高宗赵构,请求北伐中原、还都东京,每一封奏折都石沉大海。弥留之际,他挣扎着坐起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三个字——不是遗言,不是家书,而是“过河!过河!过河!”
三声过河,声震屋瓦。这位刚毅忠贞的义乌人闭上眼睛时,手里还握着一卷兵书。
河对岸,是沦陷的中原;河这边,是一个老人未竟的梦。宗泽终究没能跨过黄河,但他的三声呐喊,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义乌千年武学的天空。从此,“义乌拳头”有了魂魄——那不是拳脚的刚猛,而是心头的忠义。
一
宗泽的拳,打的是什么?
他十一岁那年,父亲带他去爬山。爬到半山腰,少年指着远处的山峦说:“总有一天,我要让这片土地不再有战火。”父亲笑了,没有当真。
四十年后,金兵南下,开封告急。六十八岁的宗泽临危受命,出任磁州知州。他带着十几个随从,单车赴任——走到半路,城墙已已经破败,守军已经溃散。有人在路边哭,有人在收拾行李逃亡。
宗泽没有逃。他组织民兵,加固城防,仅用一个月就把一座破城变成了铁壁。金兵来了,他登上城楼,亲自擂鼓。鼓声中,他高声朗诵自己写下的诗句:“阴祝巨灵移此阴,大河为堑岳为城。”
以大河为壕沟,以山岳为城墙——这不是诗人的想象,是武者的誓言。
宗泽的武功修为,史书未载详细招式,但他的用兵之道本身就是一套“兵法之拳”。他深知,真正的武学不在个人的拳脚里,而在千军万马的阵列中。
金兵第一次渡过黄河时,宗泽担任太原府知府。他分析金将“彪悍却怕死”,于是派三千精锐夜渡黄河,绕到金兵后方,袭击金将大帐。金将被活捉,宗泽“当场晓以利害”,为其松绑,金将感激涕零,不仅投降,还“将金军的作战计划和盘托出”,并“画了一张金军入寇的地图,标注了金太宗的所在位置”。宗泽一战成名。
一个叫岳飞的年轻低级军官犯了军法,按律当斩。宗泽巡营时看到岳飞,“见其相貌威武、谈吐不凡”,惜才心切,恰逢金兵来犯,便说:“你带罪立功,去会会金兵。”岳飞率五百骑兵冲入敌阵,大败金兵。宗泽爱其勇,当场免除死刑,提拔为统制。
岳飞曾问宗泽:“破敌之术,何者为先?”
宗泽答:“临阵决胜,当以勇气为先。但有勇无谋,匹夫耳。读书以明理,练武以强身,二者不可偏废。”
这是宗泽的拳法:拳锋所向,不是敌人的胸膛,而是国家存亡的命门。
晚年,宗泽在诗中写道:“十载卧江湖,赍志目不瞑。”——在江湖上漂泊十年,怀着未竟的志向,就算闭上眼睛也无法安息。他在另一首诗中叹息:“许国心犹在,匡时术已疏。”——报国的心还在,匡扶时局的本事却已经施展不开了。这不仅是诗人的哀叹,更是武者壮志未酬的千古绝唱。
他的拳头没有击中敌人,他的呐喊却穿透了千年。义乌子弟从此明白:真正的武魂,不是拳头有多硬,而是心里装着多大的天下。
二
如果说宗泽给义乌拳头注入了“忠义”的灵魂,那么鲍公琰则给这副拳脚配上了“文武兼修”的骨架。
其实在鲍公琰之前,鲍家拳已经走过了漫长的磨砺之路。
据鲍氏家传记载,鲍家拳源远流长,传说可追溯至大禹所创的“干戚舞”——大禹平定三苗时,“禹执干戚舞于两阶之间而三苗服”。春秋初期,鲍叔牙将这套武技带到齐国,为适应战车与青铜兵器作战的需要,丰富了其技击内容,后人称之为“鲍家拳”。
真正让鲍家拳在北方落地生根的,是西汉名臣鲍宣。
鲍宣,字子都,西汉哀帝时期的直臣,官至司隶校尉。他秉性耿直,“常上书谏争,其言少文多实”,因得罪权贵,被流放至上党郡长子县(今山西长子县一带)。据鲍氏史料记载,鲍宣“好武术、善骑射”,在被流放上党期间,他将鲍家拳带到山西长子县鲍店一带,使这套鲍氏家传武学在北方开枝散叶。王莽篡汉后,鲍宣因不依附新朝,与大批“汉忠直臣”一同被处死——杀身成仁,这是“忠义”的最高诠释。
鲍宣的儿子鲍永,子承父志,将鲍家拳推向了新的高度。
鲍永,字君长,两汉之交的重要将领。他早年追随更始帝刘玄,平定青犊军,封中阳侯。后归顺光武帝刘秀,历任谏议大夫、鲁郡太守、扬州牧、司隶校尉,封关内侯。据《鲍家拳谱》记载,鲍永“子袭父学”,继承并发展了鲍家拳。他吸取其他武术流派的长处,将鲍家拳发展为多兵器、多种类、多套路的武术体系。鲍永武艺高强,“以鲍家武术练兵”,在复兴汉室的过程中屡立战功。
鲍永还有一个令人动容的故事。归顺刘秀后,他路过霸陵时,不顾可能获罪,下车为更始帝刘玄扫墓痛哭。部下劝他回避,他说:“亲北面事人,宁有过墓不拜!虽以获罪,司隶所不避也。”这份“不忘旧主”的情操,与义乌“义”脉精神遥相呼应。光武帝刘秀曾感叹:“贵戚且宜敛手,以避二鲍”——“二鲍”即鲍永及其下属鲍恢。这是对鲍永“不畏权贵、刚正不阿”的最高褒奖。
鲍宣的忠烈,鲍永的节义,千百年来一直是鲍氏家族的精神旗帜。而这份“义”的血脉,在南宋时期,传到了义乌龙华堰一个叫鲍公琰的少年身上。
南宋淳熙年间,义乌西乡龙华堰。一个叫鲍公琰的少年,一手捧《左传》,一手练鲍家拳。他在书院里读圣贤书,读得满腹经纶;在月下练拳,打得虎虎生风。有人说他“文武双全”,他笑了笑——他从不觉得这是两件事。
鲍公琰后来高中进士,历任兵部主事、兵部尚书、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官越做越大,拳却从未放下。在南宋与金对峙的危局中,他既能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又能在私下里与武将切磋武艺。
因与权臣意见不合,鲍公琰告老还乡。回乡后,他做了两件事:一是创办龙华书院,这是义乌历史上第一所书院;二是在家乡广泛传授鲍家拳,让这套祖传拳法走出鲍氏家庙,成为八婺大地共同的武学财富。
鲍家拳的拳理,是义乌武学从“个人之技”走向“家国之学”的关键一步。
鲍公琰将祖传武学与兵法韬略熔于一炉,形成了“拳打、脚踢、摔打”三位一体的技击体系。这套拳法的核心特征是什么?
第一,“重武德”——“习武先习德”。鲍家拳吸取了先祖夏桀“重武不修德、最后亡国亡己”的教训,强调“为国为民练武,不得用武术谋取私利”。这与义乌“义”文化的核心——舍利取义、家国情怀——完全同构。
第二,“多兵器”——“十八般武艺”的集成。鲍家拳包含二十余种兵器和五十多个套路,从长穗剑、青龙刀到三节棍、绳镖,几乎涵盖了冷兵器的全部种类。
第三,“实战性”——“非踢必打,非摔必拿”。鲍家拳的套路是按实战要求编排的,讲究“斗智、斗勇、斗技、斗谋”。这不是舞台表演,而是战场上的活命之术。
第四,对后世武术的深远影响。鲍家拳的一个分支——鲍氏八极拳,后来传入天津,成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八极拳动作凶猛,“发力如绷弓、如炸雷,寸截寸拿,硬开硬打”。
鲍家拳的一个显著特点是“就地取材,灵活运用”。在一场村庄保卫战中,义乌鲍氏族人面对来袭的悍匪,手持锄头、扁担、钉耙等农具,将鲍家拳的招式融入其中——锄头当长枪使,一招“青龙探海”直刺匪首咽喉;扁担当棍棒用,一记“横扫千军”将三名匪徒同时打翻在地。匪首惊呼:“这哪是农民,分明是练家子!”
这就是鲍家拳的实战价值——不是花架子,不是套路表演,而是真正能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刀光剑影的生死关头,保住性命、杀退敌人的“活命之术”。
鲍公琰给书院的学生立下规矩:晨读经史,暮练拳脚。有人不解:“尚书大人,读书人练武,不怕人说粗鄙?”
鲍公琰答:“读书是为了明理,练拳是为了立身。理不明则迷,身不立则危。一个文弱书生,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如何保护家国?”
晚年,鲍公琰在《龙华文集》中写道:“少年不学老来悲,光阴荏苒去如飞。文武兼修心自壮,何须惆怅夕阳西。”
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在夕阳下一边读书一边练拳,写下“何须惆怅夕阳西”——这不是文人的自我安慰,是武者的生命宣言。
他去世时,龙华堰人将村名改为“龙华院”,在官道上竖起了“尚书牌坊”。数百年后,这个只有三百多口人的小村,走出了四十多位教授、校长、院长、工程师。
这就是义乌武学的一条暗脉:文人习武,不是粗鄙,是担当;武者读书,不是附庸,是明理。
三
明代嘉靖年间,倭寇犯境。义乌赤岸,一个叫冯子明的文人,正在读《左氏春秋》。他读到“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时,猛地将书拍在案上,拔剑而起。
冯子明自幼“慷慨负剑,出入人皆避之”。他不是普通的书生——腰间常年挂着一把长剑,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的剑法是在实战中磨出来的,招招致命,不留余地。义乌乡间有句老话:冯子明拔剑,十里无人敢近。
倭寇来了,冯子明坐不住了。他赶到浙江总督胡宗宪的帅府,请求参军杀敌。胡宗宪问他:“你是读书人,为何要投军?”
冯子明答:“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八个字,掷地有声。
胡宗宪将他引荐给戚继光。冯子明向戚继光详细介绍了义乌的地理民情,讲述了义乌矿工和农民为了保护本地银矿、将外地人打得落花流水的故事。戚继光眼睛一亮:“这就是我要的兵!”
于是,三千义乌子弟兵走进戚家军。
而戚继光为训练这支军队所创编的“戚家拳”,成为义乌武学史上另一座里程碑。
戚家拳的诞生,与一场军事革命有关。戚继光在抗倭战争中,深感旧式军队训练松懈、士气低落,“一旦短兵相接,许多士兵就会怯懦不前,有的甚至临阵脱逃”。他决定从民间武术中汲取精华,为士兵打造一套“能打、好学、实战”的拳法。
于是,他从宋太祖三十二势长拳及当时著名的十六家拳法中,吸取了“踢、打、摔、拿”等核心技法,精心编创了三十二个拳势,收录于《纪效新书》卷十四《拳经捷要篇》。这就是后世所称的“戚家拳”。
戚家拳的拳理是什么?
第一,“势势相承,变化无穷”。戚家拳三十二势,每一势之间环环相扣。从第一势“懒扎衣”——“对敌若无胆向先,空自眼明手便”,到第三十二势“旗鼓势”——“绞靠跌人人识得,虎抱头要躲无门”。整套拳法如行云流水,不给敌人喘息之机。
第二,“刚柔勇猛,缠裹挤靠”。戚家拳的动作特点,是“非踢必打,非摔必拿”。它不像某些花拳绣腿那样追求美观,而是直奔要害——闪展穿跃之间,气势磅礴;动则摧枯拉朽,静则深不可测。
第三,“以拳为兵,以武为艺”。戚继光告诫士兵:“武艺是尔等当兵防身杀贼立功的勾当。若不学武艺,是不要性命也”。他将戚家拳作为士兵“练习刀枪剑棍等兵器的武艺之源”——拳法练好了,兵器自然上手。
公元1561年四月,倭寇两千余人乘船在台州登陆,直扑花街。戚继光下令出战,“先锋大将”王如龙挥舞六十余斤重的大刀,迎面斩杀倭寇首领;“族中领袖”陈大成率倍磊陈氏一脉,一门六十二名将校血染花街;“儒将”冯子明持长剑与倭寇白刃相接,一剑击毙三名倭寇。
此战,戚家军“阵斩倭寇三百零八级,生擒二倭”。倭寇落水淹死不计其数,“戚家军伤亡仅三人”。九战九捷的传奇,就此拉开序幕。义乌兵自此走上历史舞台,用从义乌带出来的拳脚功夫,在东南沿海杀出了一条血路。
冯子明本人,更是身先士卒,“前后与倭寇作战数十次,都取得胜利”。最险的一战发生在平海——戚继光的都护军被倭寇重重包围,眼看就要溃败。冯子明“振臂大呼,率部冲破敌人的包围,将倭寇打败,使戚继光免受不测”。
那一战,冯子明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倭寇的。他的长剑砍卷了刃,换了一把再砍。他的战马被射杀,徒步继续冲杀。
战后,主管奖罚的部门只授给他“卫尉”的职务,领百户的待遇。全军哗然——这样的战功,这样的勇猛,竟然只给这么个小官?
冯子明没有争辩。他默默收起任命书,继续操练兵马。
后来他调戍右北平列亭堡,在边塞写了一首诗:
“亭隧烽烟散,边城杀气赊。铁衣侵汉月,金柝碎胡笳。虎革冲风冷,龙旗对日斜。肯教飞将在,白骨满平沙。”
这首诗,既有边塞的苍凉,更有报国的豪情。一个投笔从戎的书生,用刀剑和笔墨,共同写下了自己的人生答卷。
晚年有人问他:“你功勋卓著,为何从不表功?”
他答:“功不是用来表的,是用来做的。”
这八个字,是义乌人“刚正勇为”的最好注脚。
四
明崇祯八年,义乌王宅村。五十岁的王国庆说了一番话:“文不足经邦,武不能戡乱,庸庸碌碌地守着家园,非大丈夫所为也。”
五十岁,对很多人来说,是知天命的年纪。但对王国庆来说,五十岁是人生的起点。
他离家赴京,谋求报国之机,只得到一个湖北枣阳县幕的职位——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但枣阳不平——城外的赤眉山是“有名的土贼流寇窝点”。
王国庆刚上任,土贼聚众万余向县城涌来。县官吓得手足无措。王国庆挺身而出,单身匹马,进入贼营。
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一个人,一匹马,孤身踏入万贼盘踞的山寨。四周虎视眈眈,刀枪如林。王国庆面不改色,与土贼头领相对而坐,开门见山:
“你们聚众作乱,不过是活不下去了。但你们这样闹下去,能活多久?官兵一到,你们有几个能活着?”
土贼头领沉默。
王国庆接着说:“朝廷有政策,只要放下武器,既往不咎。散了吧,各自回乡种田,养活一家老小。”
当夜,万余贼寇作鸟兽散。枣阳城兵不血刃,暴乱平息。
消息传出,右佥都御史卢象升上报朝廷:“王国庆捕务克勤,地方有赖。”
同年,更大的危机降临。数万流寇围困枣阳城,恰逢县令外出未归。王国庆挺身登城,率领军民坚守。一连七天七夜,他没有合眼,没有卸甲,与将士们“枕戈待旦,甘苦与共”。
第七天深夜,他借着月光观察敌情——敌人防守松动,部分贼寇已睡倒在地。他一声令下,城门洞开,伏兵四出。王国庆一马当先杀入敌阵,流寇溃不成军,丢下满地尸首仓皇撤围而去。
王国庆后来官至参将。母亲去世后,他乞假归里守孝,朝廷敦促赴任,他婉言推辞:“我经历了艰辛险阻,但无多大功绩来报效国家。只能寄希望于儿子了!”
从此隐居乡里,以农耕课子安度晚年。
五十岁起步,七十岁归隐。王国庆用二十年时间,证明了什么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五
宗泽、鲍公琰、冯子明、王国庆,四个人,四个时代,一条血脉。
而他们还有一个更深远的意义——他们为义乌“六义”文化提供了最鲜活的注脚。
义乌的“六义”——节义、忠义、孝义、仁义、侠义、信义,并非空洞的文化标签,而是一代代义乌人用生命写下来的精神准则。
宗泽的“忠义”,是死守孤城、三呼“过河”。他写“许国心犹在,匡时术已疏”,报国之心至死不渝。他在临终前最后一次上书高宗:“臣以孤忠,独当一面。誓不与贼俱生,此臣之志也。”——一个人,一面旗,至死方休。
鲍公琰的“仁义”,是创办书院、造福桑梓。他写“文武兼修心自壮,何须惆怅夕阳西”,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仍然在晨光暮色中读书练拳,把文脉与武脉同时留给后人。
冯子明的“侠义”,是投笔从戎、血战沙场。他写“肯教飞将在,白骨满平沙”——如果能让飞将军李广那样的名将在世,哪怕自己战死沙场也在所不惜。这是一种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豪迈。
王国庆的“节义”,是功成不居、激流勇退。他五十岁离家时说“文不足经邦,武不能戡乱,非大丈夫所为”,七十岁归隐时说“只能寄希望于儿子了”。前半生是进取,后半生是成全。
而“孝义”与“信义”,则贯穿于每一代义乌人的血脉之中——反哺桑梓、诚信立业,让“义”的精神在商贸时代依然生生不息。
他们的共同点是什么?
他们都读了书,但不做书呆子。宗泽进士出身,能写诗能打仗;鲍公琰读《鲍子兵法》,练鲍家拳;冯子明读《左氏春秋》,负剑出入;王国庆茹古熔今,精通百家。他们把书中的道理,化作了拳脚上的力量。
他们都习了武,但不做莽夫。宗泽以诗言志,临终留下“十载卧江湖,赍志目不瞑”的千古绝唱;鲍公琰以书院的钟声教化乡里;冯子明以边塞的诗句寄怀报国;王国庆以孤胆入贼营的智谋化解危机。
他们都践行了“义”字。宗泽的“义”在临终的三声“过河”里,在他“誓不与贼俱生”的孤忠里;鲍公琰的“义”在书院的家训里,在“文武兼修心自壮”的豪迈里;冯子明的“义”在战场的血雨腥风中,在“不肯表述自己功劳”的淡泊里,在“肯教飞将在,白骨满平沙”的牺牲精神里;王国庆的“义”在单身匹马入贼营的胆识里,在七日七夜守孤城的坚韧中。
这就是义乌武学的秘密:它不是单纯的拳脚功夫,而是一种“文心剑气”的人格养成。义乌拳头之所以硬,不是硬在招式,而是硬在风骨。他们把拳脚和心性、个人与家国焊在了一起。
六
从鲍家拳的“重武德、多兵器、实战性”,到戚家拳的“势势相承、刚柔勇猛、以拳为兵”,义乌武学的拳理一脉相承而又层层递进。
鲍家拳是“源头”——它从大禹的干戚舞中走来,经鲍叔牙、鲍宣、鲍永世代传承,在鲍公琰手中成为义乌武学的基石。其核心是“武以载德”——先有武德,后有武技;先有家国,后有个人。这不是道德说教,而是用夏桀亡国的血泪教训换来的历史智慧。
戚家拳是“高峰”——它将义乌民间武学与正规军事训练熔于一炉,从《纪效新书》“拳经捷要篇”的32个拳势,到陈氏太极拳、日本柔道的远播,戚家拳的影响早已超越义乌,走向世界。
而两者共同的灵魂,是“义”。鲍家拳的武德教育,戚家拳的保家卫国,宗泽的忠肝义胆,冯子明的投笔从戎,王国庆的功成身退——无不指向同一个字:义。
“拳不过金,义不过心”——“中国武学第一人”金台用拳脚证明了前半句,宗泽、鲍公琰、冯子明、王国庆用一生证明了后半句。
七
宗泽的诗里还有一句:“壮怀销铄尽,回首尚心惊。”——壮年的豪情消磨殆尽,回首往事仍然心惊。但宗泽没有消沉,他在另一首诗中写道:“慷慨初无伏波志,忧愁枉类屈原非。”他自比马援、屈原,有报国之志,无怨悔之心。
这就是义乌拳头的魂魄:不是没有惊过、怕过、痛过,而是惊过之后依然向前,怕过之后依然挺身,痛过之后依然站立。
金台的“拳不过金”是技法,宗泽的“三呼过河”是气节,鲍公琰书院的钟声是文脉,冯子明投笔从戎是担当,王国庆孤胆入贼营是胆识。鲍家拳“重武德、多兵器、实战性”的拳理,戚家拳“势势相承、刚柔勇猛”的技法,共同构成了义乌武学的完整图景:文以明智,武以强身;义以为魂,拳以为用。四者合一,才是真正的“义乌拳头”。
宗泽的塑像,至今立在义乌的土地上。
他还在看着这片土地,看着这里的后生——看他们读圣贤书,看他们练义乌拳,看他们把“义”字刻进骨头里。
这就是义乌武魂的秘密。不是技巧,不是力量,而是文心与剑气交织而成的人格。它让一个书生可以投笔从戎,让一个拳师可以胸怀天下,让一个商人可以义利并重,让一个民族可以在危难之际挺直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