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鸾和鸣，鹤影家乡 ——一个明代义乌家庭的“义”脉传书

印庸

这是被历史分开书写、却从未真正分离过的两个人。男的叫吴百朋，在《明史》中有一席之地，是抗倭儒将、刑部尚书，以“社稷干城”名世，有“义胆照千秋”之誉。女的叫王九九，在家谱和庙堂里活成了女神——她是一品诰命夫人，被村民塑了金身，与北宋清官胡则、三国名将关羽同享香火。男的以刀剑卫国，女的以信仰护乡。他们用一生的相守，回答了同一个问题：什么是“义”？

但这不只是两个人的故事。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家族，一条绵延数百年而不绝的文脉。吴百朋去世后，他的子孙继续践行着“六义”精神。他的曾孙吴之器成为明末著名文人，与友结为“八咏楼社”——这是义乌古时唯一的文学社。他的家族“历代均有人才涌现”，打破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魔咒。

五百年后，让我们重新走进这个伉俪情深、琴瑟和鸣的“义家人”故事。不是去朝拜，而是去辨认——“义”这个字，究竟可以写出多少种笔画。

与子携手，风雨同舟

义乌大元村的一间破屋里，吴百朋度过了他的童年。三岁丧母，他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只记得父亲吴琼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叹气。父亲是个塾师，“生性耿直，不善奉迎”，在官场上混了三年便被打发回家，从此以教书糊口。家里穷得叮当响，但父亲从不向命运低头。这种在困顿中保持尊严的品格，是乌伤大地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吴百朋去金华府城赶考那天，把鞋子放进旧书箱，换上草鞋赶路。走到府城门口，才在角落里蹲下来，从箱子里取出鞋子换上。他宁可赤脚走几十里路，也不愿让人看见他穿着破鞋的样子。

华溪村那边，一个叫王九九的姑娘也在长大。她被养父母领养，从小在田埂上跑大，没读过什么书，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聪慧和胆识。村里人说起她，都竖大拇指：“这姑娘，有主见，能扛事。”没有人想到，这个田埂上的姑娘后来会成为一品诰命夫人；更没有人想到，她在一品夫人的凤冠之下，依然保持着田埂上的本色。

吴百朋与王九九的相遇，没有史料记载细节。但可以想见，那是一场门当户不对的婚姻——吴家虽穷，毕竟是书香门第；王家虽是农家，却出了一个能扛事的姑娘。门第之差，被“义”字弥合了。从此，这对夫妇开始了长达三十余年的“凤鸾和鸣”——他主外，她主内；他以刀剑卫国，她以信仰护乡。

社稷干城：吴百朋的“公”义图谱

永丰“脱靴”

嘉靖二十七年，吴百朋出任江西永丰知县。永丰“居深山大谷，无达官贵人往来”，经济落后，民风悍野。这是一个“烫手山芋”，但吴百朋没有退缩。他的施政方略，可以概括为八个字：因地制宜，与民休息。他重农桑、兴水利、办公学、倡孝悌、劝民风、戒争斗、省诉讼、减刑罚。史载他的为政之道：“不为高亢立威，不为聪察用智……以慈爱持之，以廉明行之，以公恕事之。”

他常常抱病在身，许多公事“乃卧床断之”。知府不悦，背地里说三道四。上司却赏识他：“孰如永丰令之卧治者竟得最上考。”

三年后，吴百朋离任，永丰父老“扳辕卧辙”，恳求他“留靴以存永思”。南京太仆寺少卿吕怀撰《永丰县令尧山吴侯脱靴碑记》，记下了这段故事。“脱靴留思”——这是百姓对清官的最高礼遇。这是吴百朋的“仁义”：他把百姓当家人，百姓也把他当家人。

扬州之战

吴百朋一生最传奇的篇章，在扬州。

嘉靖二十九年，倭寇万余人大举进犯，前锋五千直扑扬州。扬州郡守吓破了胆，下令“阖门者三日”——城门紧闭，城外数万难民望城号哭，哀求入城。

吴百朋巡按江北，星夜驰援。他持符节叩门三日，才得以入城。气喘未定，他当即指着督抚、郡守的鼻子质问：“何以拒民不救！”声色俱厉。督抚、郡守面有难色。吴百朋不等他们回答，直接下令：“开城！”

城门轰然打开，数万难民一拥而入。那一刻，他赌上了自己的官位、声名，甚至整座城的安全。但他赢了。百姓得救了。

薄暮时分，倭寇前队在城外安营扎寨。吴百朋登上城头，望着远处的敌营，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以攻为守，主动出击。他挑选三千精锐，趁倭寇立足未稳，出城掩杀。三千义乌兵的勇猛，让五千倭寇魂飞魄散。

一战斩倭首四千余级。残敌远遁，再不敢觊觎扬州。

战后，朝廷论功行赏，扬州督抚以下诸官员悉受处分，唯吴百朋受嘉奖。他将所赐金帛悉数奖励下属，一文不留。扬州百姓感念他的救命之恩，立“吴公生祠”以祀。

同科进士、时任义乌知县的汪道昆闻讯赋诗祝贺：

使君宝剑七星明，截海扬帆断巨鲸。

开幕定传书记檄，飞符先召伏波兵。

大堤烟火连隋苑，高垒风云拥汉旌。

六月三师愁汗马，孤城桴鼓仗宏平。

这是吴百朋的“忠义”——忠，是对社稷的赤诚；义，是对苍生的担当。扬州一战，朝野震动，“吴公活我”的美名传遍东南。

南赣六年

扬州之战后，吴百朋声名鹊起。嘉靖四十二年，他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提督军务，管辖江西、福建、广东交界的广袤区域。这里山高林密、盗匪横行，号称“天下难治之地”。

吴百朋到任后，制定了“剿抚并用”的战略。他先后平定河源李亚元、程乡叶丹楼等匪患，在海丰大败倭寇，擒获贼首蓝松山等。

其中最为惊心动魄的，是平定“三巢”之战。下历、高砂、岑冈，跨江西、广东六县，荼毒地方数十年。朝廷因倭患棘手，十年未予征讨。吴百朋判断下历的赖清规势力最大，决定“讨伐必须从下历开始”。他命守备蔡汝兰在苦竹嶂擒拿赖清规。破一巢后，他乘势招抚，岑岗、高砂两巢皆降。此所谓：破一巢而三巢平。

他的军事核心理念是：为将之道，不在多杀戮为功，而在谋求“不战而屈人之兵”。南赣六年，他组织大小战斗近二百场次，斩首两万余级，解救百姓一万八千余人。战后，他在当地改设定南县，使境内得以安宁。他还提拔义乌精壮子弟入伍，义乌兵后来成为戚继光“戚家军”的核心力量——吴百朋是最早发掘并重用义乌兵的官员之一。

六年巡抚，他按例可以获得“逾额者十七万金”的犒赏，但他分文不取，悉数上交国库。离任时“单车就道，一无所携”。

这是吴百朋的“节义”——在贪腐成风的明代官场上，他如一股清流，一生清廉，一尘不染。

他在南赣巡抚任上写过一首诗，记录了他深夜独坐时的心境：

遥空飞素练，洞口驻青云。

古树依岩出，莺啼竟日闻。

平生贪胜宗，独坐待斜曛。

虚阁踟蹰处，行藏愧未分。

“行藏愧未分”——进与退、仕与隐，他并非没有犹疑。但他最终选择了持守。因为他知道，在他身后，有一个家在等他，有一片土地在望着他。

铁血征程

吴百朋虽为文臣，却自幼熟读兵书，兼习骑射，是阳明心学门人中“武德充沛”的代表。嘉靖年间，倭患猖獗，他奉命辗转东南各省，足迹遍布福建、江西、浙江、安徽、江苏。他指挥若定，胆略过人，一生直接指挥抗倭战役多达一百五十余场，杀敌无数，战功赫赫。

在指挥作战之外，吴百朋还展现出卓越的战略眼光。早在倭寇大举进犯之前，他便有先见之明地在无为州“筑城御寇”，并以管理盐政的便利编遣盐兵、演练战阵，为后来的抗倭战争打下基础。礼部尚书徐阶赞叹无为州“唯赖吴君殆不免于焚劫”，撰《创建无为州城碑记》以记其功。

他作战勇猛，身先士卒。扬州夜袭战中，他“一马当先，挥枪挑开外围的鹿角”，亲率精锐反复凿穿敌营，“一杆长枪，如蛟龙探海”。如果当时有人告诉倭寇：这位杀得他们魂飞魄散的将领，是大明朝的文进士——他们定会以为是在说笑。这便是吴百朋：既能“妙手著文章”，又能“铁肩担道义”；既能执笔安天下，又能提枪定四方。

他更秉持“为将之道不在多杀戮为功”的儒将理念，谋求“不战而屈人之兵”。破一巢而三巢皆平的“三巢之乱”，正是这一理念的经典战例。朝廷因其功绩卓著，赐飞鱼服以彰殊勋。

持守之终

隆庆、万历年间，东南倭患渐平，吴百朋奉命阅视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全权负责北方边防。他踏遍长城沿线，勘察地形，绘制边防地图，“凡关塞险隘，番族部落，士马强弱，亭障远近，历历如指掌”。他提出以“粮饷、险隘、兵马、器械、屯田、盐法、番马、逆党”八事考核边臣，开创了明代边防考核的先河。

他查出大帅马芳贪污兵饷，便上疏弹劾。海瑞在兴国推行《兴国八议》遭阻挠，他大力支持并予以保护。

万历五年，吴百朋升任刑部尚书。他“不辞辛劳，亲自复核每一件重大案件，坚持‘不枉不纵、执法如山’”。万历皇帝赐御联嘉许：“德尚中行副朕心之简托，才堪大用信济世之英贤。”

万历六年，吴百朋因积劳成疾，卒于任上，终年六十岁。朝廷谥“襄毅”——甲胄有劳曰“襄”，强而能断曰“毅”。

巾帼干城：王九九的“私”义谱系

凤冠下的朴素

吴百朋在前线浴血奋战的时候，王九九在义乌老家做什么？她在持家，在教子，在灯下纳鞋底。在为丈夫祈祷。

嘉靖年间的某一天，吴百朋从朝中回来，茶饭不香，坐卧不安。王九九问怎么了，他说皇太后得了一种怪病，“头上长疮，身上奇痒”，太医院束手无策，朝廷张贴皇榜，敕令官员推荐民间郎中。王九九沉默了一会儿，说：“这症状，倒像是我小时候得过的。”

吴百朋愣住了。

第二天，王九九入宫。她命人从义乌武岩山取来泉水，跪在太后床前，用银簪将太后的头发从痂结中一根根拨开，再用泉水轻轻清洗。太后疼得直抽气，她的手却稳得像一杆秤。

一个月后，太后痊愈。

嘉靖皇帝大喜，问她想要几品夫人的封号。王九九没读过书，不懂官阶，以为“一品”数字最小、品位最低，便说：“一品。”

满堂皆惊。一个农家女子，一朝封为一品诰命夫人。

凤冠霞帔加身，换了别人，早就飘飘然了。但王九九没有。她穿的衣裳，洗了又洗，补了又补；她吃的饭菜，粗茶淡饭，从不讲究。有人劝她：“您是一品夫人了，也该置办几身体面的衣裳。”她笑笑：“穿什么不是穿？省下来的银子，给孩子们读书不好吗？”

这就是王九九的“节义”。她的节，不是刻意标榜的清高，而是从苦日子里养成的习惯；她的义，不是高高在上的道德宣教，而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五世不斩的家风

吴百朋“从严治家，倡导耕读家风”，“常教育子孙自立自强，精进修为”。王九九则“因相夫教子，贤德闻名乡里”，“以德育教导裔孙”。夫妇二人形成了一种“男主外、女主内”却又高度协同的家风建设模式：吴百朋制定家规，王九九以言传身教落实之。她对子孙的要求只有两条：一是读书，二是做人。读书是为了明理，做人是为了立身。

这种家风传承的成效，在吴百朋的子孙身上得到了集中体现。据记载，吴百朋有三子：长子吴尚志、次子吴尚忠、三子吴尚信。三个儿子皆承父志，或入仕、或治学，延续着家族的文脉。

但真正的发扬光大，在第三代、第四代。

吴百朋的曾孙吴之器，“八岁诵读《史记》”，十八岁参加童子试获第一，三十四岁恩补曾祖父吴百朋荫，最终成为明末著名文人。他与斯一绪、龚士骧、陈达德、章有成等义乌文人结为“八咏楼社”——这是义乌古时唯一的文学社。

八咏之名，借自金华八咏楼。南朝齐隆昌元年，东阳郡太守沈约登楼赋诗八首，后人遂称其楼为“八咏楼”。李清照南渡后避居金华，登楼写下“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的千古绝唱。吴之器以此命名社团，既是对江南文脉的追慕，也是对故土归属的确认。八咏楼社的定位，不是官场酬酢的台阁体，不是应制颂圣的庙堂调，而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文人雅士，“以友朋性命依丽，以意气肝胆相照”。吴之器的《明月斋稿》《八咏楼稿》中收录了大量酬唱之作，有情有义，有风有骨，有乌伤大地的泥土气息，也有明月清风的超拔气韵。惜乎岁月漫漶，八咏楼社的诗文多已散佚，但那份“以意气肝胆相照”的结社精神，本身就是一部无字的诗话。可以想见，他们在义乌的山野间聚会的场景：斯一绪抚琴，龚士骧展纸，陈达德研墨，章有成煮茶，吴之器执笔——这不是文学史意义上的“流派”，却是义乌文脉上一次难得的集体绽放。

“常言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而吴百朋家族却不尽然，历代均有人才涌现。”这种“五世不斩”的家族文脉，吴百朋的“从严治家”功不可没，但王九九作为“贤母”的默默耕耘，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力量。

这是王九九的“孝义”——孝，不仅是对父母的孝养，更是对家族期望的承载；义，不仅是为人处世的原则，更是代代相传的精神基因。

一诺千金的朋友之义

吴百朋一生重情重义。他与楼镇、杨继盛是嘉靖二十六年的同榜进士。

杨继盛因弹劾严嵩而被处死。楼镇在杨继盛蒙难时冒死探监、亲手收尸，最终自己也含愤吞金自尽。吴百朋是三人中唯一活到最后的。他没有忘记他的朋友。

数年后，楼氏宗祠在东青村建成。吴百朋在戎马倥偬中，亲自为祠堂的碑石篆额——“清溪楼祠”四字，是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他在诗中追忆与故交同游的往事：

想思五载何由见，屋梁落月疑君面。

漫伤玄发忽成丝，无那华年去如箭。

忆昔扁舟吴地游，登高作赋卑曹刘。

联镳共入三天竺，把酒还登万岁楼。

那是他们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三个年轻人，骑着马，带着酒，在山水之间纵情欢笑。那时他们还不知道命运的残酷。吴百朋写这首诗的时候，楼镇已去世多年，杨继盛也已遇害。他独自一人，在月光下思念故友——“屋梁落月疑君面”，月光投射在屋梁上的影子，恍惚间竟以为是你的面孔。

这份“信义”，王九九懂。她从不抱怨丈夫把银子拿去修祠堂、接济朋友，反而默默地支持他。她知道，一个连朋友都不顾的人，怎么可能对百姓好？

九龙山上的丰碑

万历六年，吴百朋去世。王九九这个贵为朝廷诰封的一品夫人从此心里空落落的。那个和她一起从苦日子里走过来的人，不在了。

那一年，六十六都的胡公殿因年久失修，“殿宇倾圮，神像剥落”。这座胡公殿供奉的是北宋名臣胡则——永康人，因奏免衢、婺两州身丁钱而被百姓奉为神明，尊称“胡公大帝”。在婺州百姓心中，胡公是“有求必应”的守护神。

六十六都的胡公殿，是赵、孙、王三姓“合力所建”。王九九是王氏族人，被族人尊称为“九九姑”“太祖姑”。她虽从小被华溪村人领养，但“依然对母族和故乡有着深厚感情”。

当她听说胡公殿湮废的消息，做了一个决定。

没有人支持她。族人们说：“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操那份心干什么？”她不理。她拿出自己的积蓄，雇工匠，买材料，亲自督工。一个年过半百的寡妇，在工地上奔波，一砖一瓦地重建着一座庙宇。整修一座庙宇，所需银两不是小数。她以一品夫人的身份和财力，独自承担了全部费用。

为什么？

因为她答应过丈夫。吴百朋一生“以用全志”，持守“忠义”以报国。他去世后，王九九选择了一种独特的方式来完成他未竟的使命——以出资修庙的方式，守护乡土、庇佑百姓。这是她对丈夫“忠义”精神的延续，也是她以女性身份对公共事务的参与。在六十六都胡公殿“近千年的建设史中，王杨芬（王九九在正式碑文、家谱等文献中的另一种写法）是唯一独立出资重光胡公殿的女性”。

胡公殿落成的那天，王九九站在殿前，望着胡公慈祥的面容，也许什么都没想。她只是在做一件“应该做的事”——为家乡、为信仰、为百姓，也为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这是王九九的“侠义”。她的“侠”，不是江湖的快意恩仇，而是在信仰湮灭时挺身而出的担当；她的“义”，不是空洞的道德宣教，而是真金白银的付出。

清顺治十五年，胡公殿再次重修时，村民们在殿内为她塑起了“金身”之像。一位普通女性，与胡则、关公、岳云同享香火——这在民间信仰中极为罕见。村民们说：“纪念这位为保护胡公信仰而慷慨出力的女性。”

从此，六十六都每次“迎胡公”，都要抬着“九九姑”的神像在各村巡演，同时吸收女性加入“迎胡公”队伍，彰显女性力量。她从“一品夫人”走向“乡间女神”，完成了从历史人物到文化符号的升华。她的“金身”，至今端坐在九龙山胡公殿中，接受着村民们的香火与膜拜。

九龙山，义乌后宅境内的标志性山峰。登临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有“九座山蜿蜒曲折，从四面八方朝山顶奔腾而来，其势如飞龙升天”的壮丽景象。当地百姓世代相传，称其为“九龙抢珠”的祥瑞之地。

山体虽不算高峻，却自有风骨。“近观松木苍郁，飞鸟自在；远望碧波长空，海天寥廓”——这是古人对九龙山的描述。晨昏之际，云海在山腰翻涌，九条山脊若隐若现，如同九条巨龙在云雾中嬉戏。晴日里，站在殿前极目远眺，义乌北部的山川田野尽收眼底，阡陌纵横，村落棋布，一派田园风光。

九龙山的灵魂，在山顶那座胡公殿。殿宇坐北朝南，前后两进，气势恢宏。殿内供奉的主神是胡则，两侧配享关羽、岳云。而右侧一尊特殊的“金身”，便是王九九。一位女性，穿越了性别的壁垒、时代的禁忌，在这里与历代圣贤同享香火。

从山顶望去，六十六都的山谷在脚下铺展——那是王九九的根脉所系，是她当年奔走修庙的地方。赵、孙、王三姓的子孙，至今还在那片山谷中繁衍生息。

民间流传着一个意味深长的传说。相传有个财主雇风水先生寻宝地，先生看中九龙山顶，叹道：“真不愧为‘九龙抢珠’的好地方！”财主大喜，用重金买下。然而回家后一病不起，不日便撒手人寰。出殡那天，灵柩抬到山脚的支坞里村，一切平安。可当棺材被抬上“乌龟背”时——那是通往山顶的一道山脊——抬棺的八个人突然两腿发软、迈不开步，仿佛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正在众人手足无措之际，山上走出一位黑老头，尖声高喊：

“高高九龙山，小人不能葬；巍巍九龙山，圣贤快快上！”

财主儿子吓得连声答应，只得命人将父亲就地安葬。

这个传说传递了一个朴素而刚正的价值判断：九龙山是“圣贤”之地，容不得“小人”玷污。“小人”者，为富不仁、德不配位；“圣贤”者，为民请命、心系苍生。这正是乌伤“义”脉在山川地理层面的投射——山有品格，地有尊严，“义”者居之，不义者拒之。

“义”脉传书

吴百朋与王九九的故事，没有随着他们的离世而终结。它在一个家族中延续，在一代代子孙的血脉中流淌。

吴百朋的曾孙吴之器，是这条文脉的杰出代表。他继承了曾祖父的诗书传统，更继承了曾祖父的风骨。他结“八咏楼社”，著书立说，将义乌的文脉推向了新的高度。他的《婺书》，记载了婺州大地的山川人物、历史沿革，是一部地方史的杰作；他的《明月斋稿》，收录了他的诗文创作，字里行间流淌着乌伤儿女的刚直与深情。

八咏楼社的存在，本身就是义乌文脉上一次难得的集体绽放。它不是文学史意义上的“流派”，没有留下皇皇巨著，没有形成系统的理论主张，但它的意义恰恰在于——证明了在明代义乌这片土地上，有一群人，在耕作与经商之外，还在读书，还在写诗，还在以“意气肝胆”相互砥砺。他们用诗文记录乡愁，用酬唱传承文脉，用结社的方式，告诉后人：义乌不只有“鸡毛换糖”的经商传统，还有“诗书传家”的文化根脉。

吴之器之后，吴氏家族依然人才辈出。他们或入仕，或治学，或经商，但无论从事何种职业，都秉持着吴百朋传下的家风：清廉自守、刚正勇为、心系乡梓。

这便是“义脉传书”的真义——不是一本书的传递，而是一种精神的血脉赓续。吴百朋没有给子孙留下万贯家财，但他留下了一部无字的“义”典；王九九没有给后代留下高深的理论，但她用一生示范了什么是“应该做的事”。他们的子孙读懂了这部无字之书，于是“君子之泽，五世不斩”。

“六义”交响

吴百朋与王九九，一个是“社稷干城”，一个是“巾帼干城”。他们的人生轨迹不同，却在精神层面达成了高度的统一——这种统一，集中体现在义乌“六义”文化在他们身上的互补同构。

忠义：吴百朋抗倭平乱，以社稷为重，一百五十战义胆照千秋；王九九辅佐丈夫报国，丈夫去世后仍心系乡土。

节义：吴百朋拒穿华袍、十七万犒赏上交国库；王九九从农家女到一品夫人，不改朴素本色。

仁义：吴百朋开城纳民、永丰“脱靴留思”；王九九体恤百姓疾苦，出资修庙庇佑乡邻。

孝义：吴百朋父丧归乡守制，捐俸修复东江桥；王九九不忘母族，对故土饱含深情。

侠义：吴百朋保护海瑞、弹劾马芳，刚正勇为；王九九挺身而出、独立修庙，以一己之力撑起公共事业。

信义：吴百朋为楼镇祠堂篆额，友谊刻入石头；王九九对家族的信守、对信仰的承诺，修庙以践行对祖先的承诺。

吴百朋的“义”，在朝堂、在战场、在官场——是“公”的“义”。王九九的“义”，在家庭、在家族、在乡闾——是“私”的“义”。但在精神本质上，它们是同一种东西——都是乌伤“义”脉的流淌，都是这片土地赋予他们的精神底色。

凤鸾和鸣——他主外，她主内；他以刀剑卫国，她以信仰护乡。不是谁辅佐谁，而是两个人各守一方、各尽其责，共同织就了一幅完整的“六义”图谱。

鹤影家乡——他走了，她还在。她在九龙山顶的胡公殿里，以一尊金身，永远守望着这片土地。那不是孤独，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同行”——他活在她修的那座庙里，她活在他写的那首诗里。五百年后，依然如此。

而他们的子孙，一代又一代，接过这盏灯，继续向前走。

义乌“六义”文化——忠义、节义、仁义、孝义、侠义、信义——不是抽象的道德教条，而是具体的、有温度的、可触摸的精神传承。吴百朋以一生的持守，践行了“六义”中的“公”义；王九九以一生的朴素，践行了“六义”中的“私”义；他们的子孙以代代的传承，延续了这条“义脉”。

这幅图谱，一半在朝堂上书写，一半在家庭中传承；一半以刀剑刻就，一半以针线绣成；一半被史书记载，一半在庙堂里供奉。它不是一个完美的闭环，而是一条永远向前的河流。每一代人都在往这条河里注入自己的心血，让它不至于干涸，让它继续流向更远的远方。

凤鸾和鸣，鹤影家乡。五百年后的义乌大地上，那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