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隐逸?何谓清峻?这两个词放在一处,似乎有些抵牾。
隐逸者,退藏于野,敛迹于林,不与世争,不求闻达。清峻者,风骨峭拔,品格高洁,凛然不可犯,巍然不可移。一个向内收,一个向外立;一个柔韧如水,一个刚直如石。然而在中国士人的精神谱系中,这两种气质偏偏可以同体并育,在一个人身上达成奇妙的统一。
这便是“居士”与“君子”之间的秘密通道——不为外物所役,方能行义于天下。
何恪,字茂恭,号南湖居士,南宋绍兴三十年进士。他的生命以五十一年为限,长度不算惊人,深度却足以穿透千年。他留给后人的,不是赫赫功业,不是显宦厚禄,而是一种活法:如何在出世与入世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隐逸中守住清峻,如何在退藏之后依然担当。
就让我们循着他的诗文、他的园林、他与挚友的唱和,去辨认一位真正的君子,以及他所代表的那种“六义”并举的义乌精神。
一
隐逸与清峻,看似两端,实则一体。关键在于——隐逸不是逃避,而是选择;清峻不是孤傲,而是守正。
何恪的隐,是有姿态的退却。他登科及第,初任永新县主簿。那是一个微末的官职,位在县令之下、县尉之上,职权模糊,处境尴尬。但何恪不因官小而不为。他到任三日,见县馆破败不堪,便请人检收修缮,粉刷墙壁,在正门墙上亲笔书写“永新主簿何恪”六个大字。那不是炫耀,而是一份向百姓立下的信诺——我在此地,我为你们办事。
他在永新筹资建造学宫,撰写《永新县学记》,文中提出一个至今仍发人深省的观点:学校应当培育两种人才——一种“知难而进”,在科举中脱颖而出;另一种则“科举仕外”,不以功名为唯一归宿。他说:“学之难,则识之坚,而其行也必不苟。”学问越是艰难,见识越是坚定,行为越是不会苟且。这番话,既是勉励学子,也是夫子自道。
然而,何恪的仕途并不顺畅。那是一个山河破碎的时代,南宋偏安江南,金兵虎视眈眈,半壁江山风雨飘摇。何恪怀着满腔孤愤,撰写了《恢复二十策》,不远千里赴京进呈,希望为朝廷收复中原提供方略。然而人微言轻,他的声音如石沉大海,在朝堂的喧嚣中湮没无闻。失望之余,他放弃了调任徽州录事参军的机会,回到家乡义乌南湖边,筑园自娱,自号“南湖居士”。
这不是无路可走的退隐,而是勘破之后的转身。他在《西园记》中写道:“林泉之乐,非仕者所能知也。”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清醒的取舍——他不愿在无意义的官场周旋中消耗生命,宁愿回到湖山之间,与竹为邻,与书为伴,与梅菊为友。
但这不意味着他从此不问世事。他的“隐”,从未切断与家国的精神联系。他的“退”,从未放弃对道义的坚守。这便是隐逸中的清峻——表面是湖水般的平静,深处是山石般的坚硬。
二
要理解何恪的清峻,最好的途径是读他的文章。
《送喻叔奇丞鄱阳序》是他写给挚友喻良能的赠别文。全文不过五百余字,却是一篇关于“知己”的深刻论辩。何恪开篇便说:
“士叹知己之难遇,微难乎知己之遇也,难遇足以知己者耳。至宝横弃道侧,不必待卞和过而后收之。虽牧竖之愚,见必惊其光彩之异,且知欲取攘玩矣。若过而不顾者,非狂则盲也。然世岂尽狂与盲者耶?特以忌心之不去焉耳。”
这一段层层递进,直指人性深处的嫉妒。何恪说,世上并不缺少识别人才的眼睛,缺少的是没有嫉妒之心的胸怀。一块宝玉扔在路边,连牧童都能看出它的光彩。那些视而不见的人,不是狂就是瞎。然而世上岂有那么多狂人瞎子?不过是嫉妒心作祟罢了。
他接着写道:
“每怪世之翘翘然以自树立者,多见毁于异己。夫其所以毁之者,岂真不知而毁之哉?惟知其最贤于己,忌心一萌,势不得不出于毁也。”
这段话何等犀利。那些卓然独立、想要有所作为的人,往往被异己者诋毁。诋毁他们的人,不是真的不了解他们的才华,恰恰是因为太了解,知道对方比自己贤能,嫉妒之心一旦萌生,不毁掉对方就无法平衡自己的内心。何恪对人性的洞察,可谓入木三分。
而这篇序文的核心,是对喻良能的评价。何恪写道:
“芗山喻公,名世人也。学志于古,而仕必欲行其学,用是学益成,名益远,而仕益困,然公安之而不恤也。得丞鄱阳,三年之久而始上,视群蜚刺天,则公为回翔甚矣。”
“群蜚刺天”——那些像飞虫一样直冲云霄、青云直上的人;“回翔甚矣”——喻良能却在低处盘旋,久久不得升迁。何恪没有抱怨,没有愤懑,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然后以一句“公为回翔甚矣”,道出了君子与世俗之间的那条鸿沟。升得快的人,未必德才兼备;升得慢的人,未必一无是处。何恪在替喻良能鸣不平,更是在为一种不被世俗认可的价值辩护。
接下来,何恪笔锋一转,谈到喻良能的上司王侍御对喻良能的赏识。有人以为这是因为两人是同学、同榜进士。何恪却一针见血地指出:
“人徒知公于侍御为同舍生,又为同年进士,故相知,初不知公之所以受知于侍御者,正不在于同舍同年也。盖侍御之同舍同年,岂惟公而已哉?然相知特深于他同舍同年者,则必自有以相知也。”
关系不是根本,根本是人格与才华。真正了解一个人,不是看他的履历,而是看他如何做人、如何做事。喻良能之所以被王侍御深相知,是因为他“不可以伪得而私干也”——他的人格经得起检验,他的才华无法伪装。
序文结尾,何恪深情地写道:
“僕與公有連,雅相好,方僕僕从江外数千里来,而公遽东去。然不敢为儿女感者,诚乐公是行,遇足以知己者尔。”
他不做小儿女的悲戚之态,因为他真心为朋友的远行感到高兴——此去定能遇到真正赏识他的知己。这是何等的胸怀。一个真正的朋友,不是在你困顿时哀叹,而是在你远行时祝福;不是以友情束缚你,而是以信任放飞你。
这篇序文,既是何恪对喻良能的评价,也是何恪自身的写照。他之所以能如此深刻地理解“知己”二字,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值得被知己的人。他对喻良能的判断,正映照出他自己的品格:不为外物所役,不因仕途困顿而改其志,不在世俗的喧嚣中迷失本心。这便是隐逸中的清峻——退而不失其正,藏而不改其刚。
三
如果说《送喻叔奇丞鄱阳序》展现了何恪的道德洞察,那么《西园记》则呈现了他的精神家园。
从义乌城往西南行十五里,有一片平畴沃野。四山环抱如墙,一水蜿蜒其中,湖面开阔,深时白波际天,浅时荷芰离披。这便是南湖。何恪的园林——西园,就建在湖的西岸。
《西园记》是一篇以白描笔法写成的园林志。何恪没有在那里大发议论,也没有刻意抒情,他只是平静地、细致地将他亲手设计的园林一一铺陈在读者面前:
“入门巨竹耸其颠,修杨沿其堤,短花细草夹径。行可百步,有堂曰林堂。枕冈面湖,峻岭对峙,如列屏障,而乱峰叠巘,又出其背,倒影湖中,翠光浮动。浅则荷芰菰茨离披而去,望之不尽;深则白波际天,微风过之,怒涛奔放,惊鳞跋刺,助为奇壮。水鸟族居,飞鸣上下,云烟开敛,晴雨晦明,四时朝暮,变态不齐,而所遇皆可乐,尤于雪月为宜。”
这一段写景,有声有色,有静有动。湖水的深浅变化,水鸟的飞鸣上下,云烟的开合聚散,四时的朝暮更替,都被他收入笔下。而他特别点出“尤于雪月为宜”——雪月之下,天地一色,万籁俱寂,那是他最为沉醉的时刻。雪之洁白,月之清冷,正是他内心高洁的象征。
西园中有众多建筑:林堂、湖阴亭、横爽亭、竹屋、兰坡、复斋、招隐亭、读书堂、景陆亭、余青亭、野堂……每一个名字都透着主人的志趣。“竹屋”与“兰坡”,一者静对竹林,一者被香草环绕,是清雅之所在。“招隐亭”建在山巅,围以岩花,江梅数十株“耀白于青林中”,是隐逸之志的具象化。“读书堂”聚书数千卷,“幽邃阒寂,人迹所不及,惟青树翠蔓之所见,松声鸟语之所闻也”,是学问之心的安放处。
何恪对园中草木的描写尤为细腻:
“堂后益树以海棠数十百株,花时明艳,绮绾绣错。……有泉侧出石岸,泓澄盈咫,循途堕湖中,潨然有声。前为三栏,尽植芍药,栏下杂他花卉,每种不过三本,识其名物而已。湖岸多木芙蓉,山水至是益平远。”
每一种植物都有它的位置,每一处景观都有它的意趣。何恪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园主,而是一个与草木相亲、与山水为伴的栖居者。他不以奇花异草炫耀富贵,每种花卉“不过三本,识其名物而已”——他追求的不是数量,而是品格。
《西园记》结尾写道:
“降亭趋松径出湖上,绝湖抵南山,望西园,若回翔于云气杳霭间,使人神驰而意消。”
从山巅走下,穿过松径,来到湖边,再渡湖至南山,回望西园,整个园林仿佛在云气中盘旋飘浮,令人神往心醉。这“回翔”二字,与他在《送喻叔奇丞鄱阳序》中评价喻良能“回翔甚矣”的“回翔”遥相呼应——那是一种不被世俗认可的盘旋,但正是这种盘旋,让他得以保全自己的精神高地。
西园中的每一株松、每一竿竹、每一朵菊、每一片荷,都是何恪精神的投影。松的坚贞,是他的节义;竹的虚中,是他的谦逊;菊的凌霜,是他的傲骨;荷的出淤泥而不染,是他的清正。他没有在园中刻一块碑来标榜自己,但所有的草木都在替他说话。
这便是隐逸中的清峻——以园林为道场,以草木为同道,在退藏中守住了刚直不阿的人格。
四
何恪之被后世铭记,不仅因为他的文章与园林,更因为他的友情。
他与喻良能的交往,是南宋文人交游史上最动人的篇章之一。喻良能,号香山,长何恪八岁,同属“乌伤四君子”。两人“友情至深,是为莫逆之交,诤友之情”。
何恪的《南湖集》二十卷早已散佚,他的诗作几乎全部湮灭于时间深处。幸运的是,喻良能的《香山集》幸存于世,其中保留了多首写给何恪的诗。这些诗篇,如同一盏盏灯,照亮了那段被遗忘的友谊。
喻良能在《访何茂恭于南湖作三绝句》中写道:
十里相望烟树,旬月不绝篮舆。
漱石枕流戏,浮家泛宅南湖。
南湖绿发居士,恰少磬湖八年。
掀雷抉电杰句,出月穿天大篇。
啼饥妻子眼底,厚禄故人日边。
一钱不值谁念,五十无闻自怜。
三首六言绝句,一气呵成。第一首写行程之勤——“旬月不绝篮舆”,几乎月月乘轿往访,友情之深,见于日常。第二首赞何恪之才——“掀雷抉电”“出月穿天”,何等壮阔的意象!何恪的诗文,不是温柔敦厚的低吟浅唱,而是带着雷霆之势、明月之光的壮阔之作。第三首转而自叹——“啼饥妻子”“五十无闻”,喻良能在密友面前毫无遮掩地袒露自己的窘迫。这正是知己之间的特权:不必伪装,不必客套,可以坦陈最狼狈的一面。
何恪收到这三首诗后,显然有所回应。喻良能随即又写了《茂恭见和再用前韵奉酬三绝》:
少陵时时醉里,子山日日愁边。
白发新来满镜,故人万一能怜。
“万一能怜”四字,令人动容。一个年过五十的成熟文人,在故人面前放下了一切修饰,恳切地说:如果你还能怜惜我,那就足够了。这不是客套,不是应酬,而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最真诚的敞开。
他们还有更多的唱和。《次韵何茂恭重阳前二日见过》中,喻良能写道:
西风篱落兴悠然,秋影横江雁贴天。
短发未成吹帽饮,高吟先赠把茱篇。
黄花一笑小重九,青眼相看又四年。
欲试烟波钓竿手,南湖同上月明船。
“青眼相看又四年”——四年未见,重逢时依然是仰慕与欣赏,毫未减损。末句“南湖同上月明船”,是喻良能为他们之间设下的约定,是理想友情的永恒范本。南湖之上,明月之下,同驾一叶扁舟。那是一个何等澄澈、何等自由的境界。
另一首《二月五日夜梦何茂恭论诗》更令人感伤。此时何恪已然离世,喻良能在梦中与他论诗:
不见水曹久,相思亦已勤。
梦中不识路,樽酒细论文。
“梦中不识路”——连在梦中也找不到通往友人居所的路。那是一种怎样的怅惘!谢朓《别赋》中“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的典故被喻良能信手拈来,写尽了阴阳两隔的无奈。而“樽酒细论文”则是以想象的笔触虚拟了一幕共酌论文的场景——那是在梦中也不敢奢望的重逢,却以最温柔的方式表达了对故人最深切的怀念。
何恪去世后,喻良能写了《祭何茂恭文》。文中写道:
“嗟嗟茂恭,其果然耶!何昌于德,何啬于年。茂恭之行,粹然璧全。茂恭之才,煜然春妍。茂恭之文,浩乎如川。”
短短数语,将何恪的道德、才华、文章全部托起。“璧全”写其品行无瑕,“春妍”写其才华明艳,“浩乎如川”写其文章气势。这是喻良能对挚友的最后评价,也是他对君子之风的最终定义——一个德、才、文三者兼备的人,才配得上“君子”二字。
五
何恪与陈亮的交往,则是另一段佳话。
陈亮,永康学派领袖,以“义利双行”“道在事中”之说闻名于世,比何恪年轻十六岁。两人相识于文章。何恪读到年轻的陈亮的《酌古论》,大为叹服,在兄长的反对声中,执意将侄女嫁给这个家贫位卑的读书人。有人反对,何恪只说了一句:“吾惧失此士”——我怕错失了这个人才。
说这话时,何恪不是长辈对晚辈的俯视,而是两个灵魂在精神层面的平等对话。他以一生的郑重,为一个“士”字押上了注。
陈亮在祭文中深情回忆这段往事:
“呜呼!昔公于某,面未觌而神已交,语言未通而肺肝相与,誉之诸公之间,妻以其兄之女。君子或以为难,世俗谓之过举……匪伤其私,我心独苦。尚想音容,有泪如雨!”
“面未觌而神已交”——在未曾谋面之前,精神已然往来。这是一种超越时空的相知,是灵魂对灵魂的辨认。何恪之所以能如此信任陈亮,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功名、地位,而是因为他从陈亮的文章中读出了一个人的全部——他的才气、他的抱负、他的品格。
这种信任,后来被陈亮用一生来回报。他成为南宋思想史上的一座高峰,将“事功”之学推向了一个时代的高度。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何恪那双不会看错人的眼睛。
六
今天,当我们站在义乌的土地上,追寻何恪的遗迹,不免有些怅惘。
南湖——即今日官塘湖,占地曾达二百亩。但如今,湖面大多被野草覆盖,只有一汪浅浅的水,映照着灰蒙蒙的天。何恪笔下“白波际天”“翠光浮动”的景象,早已消失于岁月深处。西园中那些“老松数百株、皆合抱”的古木,那些修竹、兰坡、读书堂、两峰亭,都已沉入地下。只有一条古沟渠依稀可辨,蜿蜒流向那片荒芜的湖面,仿佛还在诉说着什么。
何氏后裔仍在官塘村居住,虽然对先祖的事迹已不甚了了。但他们提起“何恪”这个名字时,语调中仍有一种朴素的敬意。千年时光,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却无法抹去一个人留在故土上的精神印记。
然而,何恪的精神并没有随着西园的荒废而湮灭。它顺着那条古沟渠流出去,流进了义乌千年不绝的文脉里。今天义乌人引以为豪的“六义”文化—&mdsh;忠义、节义、孝义、仁义、侠义、信义——在这些抽象的概念背后,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何恪、喻良能、陈亮他们用一生践行的信条。
何恪向朝廷上《恢复二十策》而不为所用,是“忠义”;他选择归隐南湖、不与世俗同流,是“节义”;他事母至孝、兄弟不分家,是“孝义”;他“目空四海,独能降意于一世豪杰”,是“仁义”;他亲自设计西园、待友以诚,是“信义”;他挺身作主将侄女嫁给寒士陈亮,是“侠义”。这六个“义”字,不是挂在墙上的匾额,而是他一步一个脚印,实实在在踩出来的。
他自号居士,却活成了君子。他用居士的“退”,养出了君子的“进”;用居士的“隐”,撑起了君子的“显”。这正是中国文化中最了不起的地方——隐与显可以统一,退与进可以同步,柔与刚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同体并育。正如何恪在《西园记》中所说:“那种居于林泉之间的快乐,实在不是身处仕途、被功名利禄所束缚的人能够体会到的。”他以居士之身完成了君子之业,以退藏之姿行出了担当之义。
喻良能在《访何茂恭于南湖》中留下一句永恒的邀约:
南湖同上月明船。
那是穿透时空的遗韵泠然。不是南湖多么有名,而是何恪怎样站在那里,以一身君子风骨为笔,在天地间刻下了中国文人最古老的命题——不为外物所役,方能行义于天下。
何恪的残诗与文章,在南宋的烟雨里已然稀疏模糊。但君子之风,千年犹存。草木无言,自有回音。